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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象贞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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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叔达笑道:“你说的不算错,不过却是老皇历了,皇上如今最信用的人不过是一个区区五品官,就是秘书监信任的少监魏徵魏玄成。说起来他所兼任的秘书少监和右谏议大夫,都不过是五品职衔,然则其人居于帝侧,所上谏言无有不纳,又堂而皇之列席政事堂宰相会议,你说说看,他品轶虽低,如此权柄,不是宰相又是什么?”
   
    李靖惊讶道:“他不是三省首长,怎能入政事堂议政?”
   
    陈叔达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权限药师你也有,你不知道么?明日午时政事堂议政,你便可以前去参与了!”
   
    李靖大惊:“陈公,你就不要再拿我取笑了,我虽说出任兵部尚书,离着入政事堂可还远得紧呢!”
   
    陈叔达点了点头:“兵部尚书确实没有资格入政事堂议政,不过今日皇上在显德殿口述敕旨的时候,我记得除了说由你出任兵部尚书之外,还说了一句话,特旨参议朝政得失,是不是?”
   
    李靖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一直在想,这是什么恩典荣耀……”
   
    “这不是什么恩典荣耀,这是政事堂宰相的代名词!”陈叔达冷冷说道。
   
    “啊——”李靖大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叔达耐心地解释道:“自皇上入主东宫以来,不管是廷议还是堂议,以前的规矩渐渐都变了。兵部尚书是三品官、谏议大夫是五品官,太子詹事主簿则是七品官,按照规矩,廷议堂议,这些人都没有资格参与,可是皇上给他们加了诸多名义,或曰参预机密,或曰参议得失,或曰参预朝政,便一个个入预枢务。这一层凡京城官员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这个参议朝政得失,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房玄龄说你是相,原本也是不错的!”
   
    李靖迷惑地道:“如此七品官也可以拜相,岂不是乱了朝纲?”
   
    陈叔达哈哈大笑:“药师怎么如此迂腐?什么是相?秦汉三公即是宰相,至汉中大司马大将军均可为相,至后汉尚书令主掌内廷,是真宰相,大司马大将军不加‘录尚书事’亦不得为相,最近这几十年来,三省并立,尚书中书门下长官,朝野视之为宰相,然则尚书令原先不过是皇帝身边的总书办,中书令为宫内宦官之长,侍中为侍从之长,都不是什么显赫的禄位。便是现今,老夫为侍中,命虽为宰相,实则也不过是个三品职衔罢了。只要有宰相之实,七品官便不能拜相么,这却又是哪一家的规矩?”
   
    李靖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陈叔达又道:“其实,这不过是皇上的权宜之计罢了,皇上登基,自然要改换宰相班底。然而武德年间的旧臣不能仓促撤换,皇上信任的能臣干员目下品轶太低,骤然间超拔,有碍物议视听,说起来皇上也是不得已啊……”
   
    陈叔达沉默良久,叹道:“药师啊,我与你舅舅韩公相交莫逆,有一件事,还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靖抬起头看了看他,愕然道:“陈公但有差遣,李靖万不敢惜力!”
   
    陈叔达缓缓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一阵子,你上一道弹劾奏章,就说老夫年老骄狂,君前无状,应予严惩就是了……”
   
    “啊?”李靖又一次愣在当场……
   
    武德九年是大灾之年,在突厥入寇的危机渡过之后,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几乎不约而同地转移到了赈灾度荒上。春夏大旱,大河南岸的几个道几乎颗粒无收,南方数道虽说好一些,却也几乎请空了州郡府县的所有库存方能勉勉强强度过这个冬天。十一月初,尚书省一日之间发出三道上敕,免除天下州郡所有赋税徭役,各地以县为点设立赈济粮棚,准许各郡灾民跨郡就食。即使如此,朝廷一系列的措施在来势汹汹的大灾面前仍稍显无力,各地呈报上来的恶毙人数仍然不断攀升,尚书省六部、中书省六房、门下省六科连日会议对策。自十一月开始,全国范围内所有在建工程一律停建,从朝廷到地方各级官吏衙署大幅裁减开支,十一月初十。尚书省发布上敕,举国四品以上官吏俸米减半,十一日,由淮安王李神通、江夏王李道宗、河间王李孝恭、魏国公裴寂、宋国公萧瑀、赵国公封德彝领衔上奏免除所有开国功臣封邑内一切租庸调赋,贞观皇帝下敕照允。十二日,兵部尚书李靖上表奏请开放军仓以军粮赈济灾民,同日,秘书省少监谏议大夫魏徵奏请削减太极宫大安宫宏义宫日常用度三分之一,次日贞观皇帝下敕,除太上皇用度照旧外,内宫一切日常用度均削减二分之一。
   
    朝廷上下一干人等为了度灾忙得人仰马翻,而武德贞观新旧交替之事仍在紧锣密鼓的动作当中。
   
    九月己酉日,贞观皇帝与诸臣大朝于显德殿,面定勋臣长孙无忌等爵邑,命陈叔达于殿下唱名示之,且敕曰:“朕叙卿等勋赏或未当,宜各自言。”。不曾想一句戏言,诸臣竟然当真,宗室亲贵之中身份最显赫的淮安王李神通公开呼叫不公,言道:“臣举兵关西,首应义旗,今房玄龄,杜如晦等不过是精于刀笔口舌之事,便功居臣上,臣窃以为不能服。”。李神通一番话引起了贞观皇帝不满,公开驳斥他说:“义旗初起,叔父虽首唱举兵,实则也不过是事机急迫为保自家性命罢了。武德四年窦建德吞噬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合馀烬,叔父望风奔北。玄龄等运筹帷幄,坐安社稷,论功行赏,固宜居叔父之先。王叔乃国之至亲,朕诚无所爱,却不能以私恩相酬而罔顾公议寒天下之心!”。诸将纷纷拜谢:“陛下至公,虽淮安王尚无所私,我等安能不安其分?”遂皆悦服。
   
    当月。中书令房玄龄秘奏:“陛下登基以来,西府旧人未迁官者颇多,皆多有抱怨道:‘我等追随殿下多少年!而今官位品轶反居东宫、齐府旧臣之后,是何道理?’”。翌日尚书省颁敕:“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辈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必也新而贤,旧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旧乎!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嗟怨,岂为政之体乎!”
   
    这两件事,外人看来似无破绽,然则在熟知唐室内情之人看来,一向逍遥自在与世无争的淮安郡王李神通此番何以公开站出来自述不公,而一向谨慎小心的房玄龄何以一改常态在皇帝面前为昔日旧伴邀官索爵,却始终不能解。
   
    九月末,贞观皇帝手敕,命于置弘文馆于殿侧,聚经史子集四部书二十馀万卷,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学士,更日轮值。每日皇帝显德殿听朝之隙,引诸学士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政事,往往直至深夜。九月三十日,尚书省再发上敕,取三品已上子孙充弘文馆学生。
   
    十月丙辰日,长安现天犬食日,贞观皇帝急召太史令傅奕,再问吉凶。傅奕言道:“建成、元吉虽伏诛,其魂未归,怨气在腹,郁结不散,是以偶以蔽日!”
   
    翌日,贞观皇帝命中书省拟敕,追封故太子建成为息王,谥曰隐;齐王元吉为剌王,以礼改葬。二王入葬之日,皇帝于宜秋门亲送,神态悲戚,大哭不止。侍中王珪、左散骑长侍韦挺、秘书少监魏徵奏请请陪送至墓所,李世民不但当即诏允,且命薛万彻、谢叔方等宫府旧僚一同送葬。
   
    十月中旬,户部尚书裴矩奏“百姓遭突厥暴践蹂躏者,请户赐绢一匹。”贞观皇帝斥责他道:“朕以诚信御下,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大小,岂能以户为准笼统补偿之!”,下敕命以每户人口为准给赐……
   
    十一月初,尚书省颁布上敕,行文天下,除淮安、江夏、河间三王外,余者宗室郡王皆降爵为郡公
   
    十二月,贞观皇帝李世民下敕册封三皇子长沙郡王李恪为汉王,四皇子宜阳郡王李祐为楚王。
   
    次年一月,尚书省颁敕天下,改元贞观,是年为贞观元年。
   
    贞观元年一月中旬,皇帝正式下敕:“自今尚书、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皆命谏官随之,名‘参议得失’。”自此“参议得失”作为政事堂宰相代名词便固定下来,第一批以此名目入阁拜相的有兵部尚书李靖、散骑长侍韦挺、大理寺卿戴胄及秘书少监魏徵四人。
   
    一月下旬,贞观皇帝命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等与弘文管学士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官员重新议定律令,改绞刑五十条为断右趾,李世民览奏犹嫌其惨,言道:“肉刑于前汉文景年间悉罢之,我朝立国已久,不宜复设此刑。”蜀王法曹参军裴弘奏请改为加役流,流三千里,居作三年;贞观皇帝诏允。
   
    二月初,秘书少监参议得失魏徵上奏:“隋末丧乱,豪杰并起,拥众据地,自相雄长;唐兴,相帅来归,上皇为之割置州县以宠禄之,由是州县之数,倍于开皇、大业之间。民少吏多,当思革其弊!”
   
    二月初八,贞观皇帝召集群臣朝议,为赈灾恢复农时便利百姓,对天下各道行台省进行归并,举国因山川形便设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十道。各道分设行台尚书省,定各道行台尚书令正三品下,行台左右仆射从三品上,行台左右丞从三品下,行台尚书正四品上。自此武德年间各道行台级别不一官吏品轶不定的情形得到了改观,各道行台长官略低于朝廷尚书半级成为定制,如陕东道大行台、东南道大行台等为专人而设几乎与朝廷尚书省并驾齐驱的地方行台自此不再存在。
   
    二月中旬,贞观皇帝下敕复设三师三孤,敕命加封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为太子太师、江国公侍中陈叔达为太子太傅、魏国公司空裴寂为太子太保,宋国公尚书左仆射萧瑀为太子少师,赵国公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为太子少傅,郢国公宇文士及为太子少保。
   
    贞观元年三月,反叛的燕王罗艺携其弟利州都督李寿死于辽北,首级传于长安,贞观皇帝命以郡公礼葬之。
   
    贞观元年四月,赵国公太子少傅尚书右仆射封德彝染恙,奏请辞相,贞观皇帝不允,亲往探视,并下敕抚慰令其在省静养。
   
    五月,苑君璋帅众来降。当年苑君璋引突厥功陷马邑,杀高满政,退保恒安,曾令大唐君臣恨得咬牙切齿。然则其人麾下将士却多是中国人,只这一层是其大不同于梁师都之处,是故此人后来降唐而复叛,反复无常。此次再降,朝廷里多数大臣主张杀其人藉其军。贞观皇帝却没有采纳,反而任命苑君璋为隰州都督、加封芮国公。
   
    六月,尚书右仆射封德彝病入膏肓,遂不治而薨,贞观皇帝大为悲痛,下敕辍朝三日,追赠司空,谥号密明。
   
    封德彝一死,尚书省立时便空出了一个宰相位置。朝野上下文武百官顿时便来了精神,三省之内,萧瑀居长,自他一下无论谁接任右仆射之职,都要空出一个中书令或者侍中的位子来,却不知又会由谁来填补。众人心中暗自猜测,现下奉命在政事堂“参议得失”的四位大臣,极有可能有一位要扶正。而这几位大臣当中,地位品轶排在首位的自然是位列正三品上的兵部尚书李靖。李靖万没想到,自己小心谨慎在京城待了半年多,却被封德彝的死一下子又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六月十八日,贞观皇帝在东宫显德殿召见了江国公太子太傅侍中陈叔达。
   
    “陈公,朝中大臣,都有谁可接任你的侍中一职,说来听听!”李世民开门见山地道。
   
    陈叔达毫不迟疑地道:“魏徵、韦挺,皆是上佳人选!”
   
    李世民想了想,摇头道:“朕总归要提拔他们上来,不过现下恐怕还不是时候。韦挺人才难得,只是做个参谋是好的,要他独自挑起一省重任,朕还不大放心。魏徵迟早是侍中一职的不贰人选,只是目下朕身边许多事情还要靠他参谋议划,暂时还不能放他过去。除了这两个人,还有谁合适?”
   
    陈叔达又躬身答道:“大理寺卿戴胄、御史大夫杜淹!”
   
    皇帝拧眉思忖半晌,微笑道:“廷尉司典天下刑狱,除了戴胄,朕还真不放心别个。杜淹在御史台坐了这些时日冷板凳,确实也该出山了,只是他的年龄似乎略大了些!”
   
    陈叔达躬身道:“陛下用人,看的是才学能力,臣尚未闻用人首看年纪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就是他吧!子聪,德彝公去了,这右仆射一职,目下朝廷之内,论资历、学识、出身、能力,恐非你莫属了!”
   
    陈叔达看了皇帝一眼,面无表情极干脆利落地答道:“臣不是那块材料,请陛下明鉴!”
   
    李世民一愣,诧异道:“这却是从何说起?”
   
    陈叔达叹了口气:“臣老了,忝居相职尸位素餐多年,愧对太上皇和皇上的厚爱!尚书右仆射主理行政,天下大至兵马钱粮小至针头线脑均是其职责所在,这个位子要个年富力强的人才能做得好。封密明公薨在任上,年整六十,他是心力衰竭累死在这个职位上的,他这个年纪来挑这个担子本来便已经不太合适了,臣今年已六十有五,比他整整大了五岁,怎么挑得起这副重担?陛下身边,房玄龄杜如晦皆在壮年,且贤德干练朝野知名,与其让臣这样的老朽来勉为其难,何妨破例超拔,如此于国家于朝廷于陛下均相得益彰,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贞观皇帝呆呆地凝视了他半晌,叹了口气道:“子聪老相国,自朕登基以来,你说话越来越少了。以前父皇当国的时候,你虽说以谨慎寡言著称于朝野,也还偶有谏言,自朕继位以来,不管是朝议还是廷议,你往往从始至终一语不发。政事堂的诸臣子里面,你的年龄最长,资望最深,说话分量最重。今日咱们君臣独对,你不妨跟朕说说心里话,你可是对朕登基以后冷落了你有所不满么?”
   
    陈叔达跪了下来,神色坦然地道:“臣焉敢?陛下天纵英才,弱冠之年便统帅百万大军驰骋疆场,而立之年便以身登大位,陛下这个皇帝不是坐享其成,是一刀一枪认认真真靠流血流汗得来。世人只道皇帝威仪万千,却哪里知道皇帝亦有皇帝的苦衷?自陛下登基以来,臣便知道陛下要做什么,要怎么做,臣不说话,正是因为臣身处高位,一言不甚,妨了自家禄位事小,若是坏了陛下的大事,臣便万死莫赎了!”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武德七年,父皇疑朕陷害大哥,是你陈公替朕辩白了冤屈!武德八年,父皇听信谗言,欲将之节外调,又是你在背后替我说了话,父皇才最终收回了成命。去年六月,太白经天,父皇恼怒之下欲将我锁拿问罪,又是你陈公痛切陈词,才将事情压下了。六月四日晨,在北海池畔,若非你镇定自若主持大局,父皇和我恐怕都不好收场。这些事情你陈公虽然做了,却一句也未曾在人前说过……”
   
    陈叔达猛然抬头,正要说话,李世民却挥手止住了他,笑道:“你不必多说,朕说这些事情,没有别的意思,朕只想陈公知道,这些事你虽不说,朕心中明镜一般。同样身居相位,你与萧瑀截然不同,他生性张扬迂腐,你却生性平实内敛。政事堂六位宰相当中,朕最器重的人便是陈公你。去年一月朕被人诬陷,性命几乎不保,当时你居母丧在家,朝中为朕说话的大臣倒也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朕托付性命。那段时日朕整日惶惶不宁,只到那时候朕才知道,原来平日里和朕持君子之交不相往来的你才是唯一能够帮助朕渡过难关的人……”
   
    陈叔达眼中不禁升起了一股雾气,苦涩地笑道:“有陛下这番话,臣此生便是万死,也不枉了。陛下,臣老了,又是太上皇所用之臣,忝在中枢,不仅不能助陛下为一代圣君,恐怕久在庙堂,反而会阻塞了贤达升迁之路。新皇登基,用人行政,均要有一番新气象,陛下所用房杜王魏,此皆社稷之臣也,这些人此时虽品轶尚低,但日后必成朝廷栋梁,陛下要大治天下,务必早日令这些人出掌枢要。臣知道陛下的顾虑,房玄龄六月四日在政事堂向臣等索要印信,得罪了萧相,是以他们之间的情形势同水火,不能相容,皇上担心房某出任右仆射会令尚书省令出多门不能统一行政……”
   
    贞观皇帝听得两眼放光,他想了多日的事情,竟然被陈叔达一语道破,心中暗自感慨此人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却听他继续说道:“……其实此事也不难解,皇后内兄长孙无忌最随陛下多年,卓有劳绩,论才识能力,做个宰相绰绰有余。只是限于外戚身份,不好堂而皇之入主中枢。陛下此刻可命其暂摄仆射,他与萧相没有过节,定能相安共事,待日后时机成熟,陛下再逐步将房杜二臣调入中枢,主掌行政之权可也。”
   
    李世民苦笑道:“萧相是个君子,可惜心胸不阔,连朕的帐都未必买,要让他日后与玄龄和睦共事,恐怕难了!”
   
    陈叔达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陛下待老臣恩深意厚,老臣临退,便助陛下结了这个难题吧……”
   
    ……
   
    六月十六,尚书省发布上敕,册封国舅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赵国公,出任尚书省尚书右仆射。
   
    八月初一,贞观皇帝下敕,杜淹以御史大夫兼领门下省黄门侍郎,参预朝政,自此,“参预朝政”亦成为宰相代名词。
   
    十二月初九,为了一件平常判案,尚书左仆射萧瑀与侍中陈叔达在廷议上争执起来,两个执拗桀骜的老儿竟然也不顾贞观皇帝就在眼前,争得面红耳赤形容十分不堪,惹得皇帝大发雷霆拂袖而去。
   
    翌日,兵部尚书李靖上表,弹劾二臣举止失仪君前大不敬,皇帝下敕从轻发落,免去萧瑀尚书左仆射之职,出为荆州都督;免去陈叔达侍中之职,归家养老。
   
    十二月十一日,武德皇帝下敕升中书令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同日,尚书省发布明敕,鸿胪寺卿温彦博检校中书令,御史大夫黄门侍郎杜淹守侍中。
   
    贞观元年,便在这一幕啼笑皆非的政治闹剧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便桥之盟定后,大唐与突厥之间表面上相安无事,然而暗中的较量却从未止歇。武德九年八月底,贞观皇帝李世民敕令十六卫府、十二军府各抽调二十名从军三年以上兵弁入内廷受训,名曰“御训”。让长安文武百官惶恐不安的是,皇帝竟然将训练地点设在了东宫显德殿外的广场上。九月初四,由萧瑀、封德彝领衔,三省宰相联名上奏,请罢御训。李世民当日便召百官入朝,宣敕曰:“朕待天下臣民以诚,天下人必不负朕;突厥大军南来,掠我州县,虐我百姓,兵锋直抵畿辅,此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也。故朕决意卧薪尝胆、整军经武,岂有惧谋刺而远天下之理?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
   
    贞观元年十二月,奉命出使突厥的鸿鸬寺少卿郑元寿回到长安,上表曰:“突厥之兴盛,以羊马牲畜为标志。今突厥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其内外离怨,诸部多叛,兵渐弱,臣算其败亡,不出三载……”
   
    贞观二年元月初一,贞观皇帝李世民免去了一年一度的年筵,开承天门放百官入太极宫,在太极殿公议突厥事。太上皇李渊也意外地参与了此次朝会。
   
    在朝会上,群臣纷纷上奏请击突厥,赵国公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独持异议,他道:“贞观元年之前,突厥岁岁犯塞,而朝廷未长出兵惩之;而贞观元年,突厥未犯塞,如此弃信劳民,非王者之师所为也。如此蛮夷之族再不信朝廷,则突厥虽灭,边塞难安也……”
   
    李世民斟酌再三,在请示了太上皇李渊之后下敕:“朕与突厥方盟誓不久,而即背约为失信,乘人之危而发大兵征讨为不仁;此时行天罚,虽胜亦非武。纵使其六畜皆亡,诸族皆叛,亦不可攻;非待其有罪,朕不罚也……”
   
    事后群臣议论纷纷,一致以为皇帝之所以决定不在这个时候发兵,政治考虑明显多于军事考虑。一者长孙无忌所言确实是谋国之言,二者朝廷此刻的军事准备确实还不够充裕。皇帝关注的不仅仅是一个突厥,而是周边大大小小十几个夷邦,大唐若要一一荡平这些外族,消耗必大,这与皇帝偃武修文的本意背道而驰。要宾服四夷,德化怀柔的手段是不可或缺的,要保证这样的手段能够有效,就必须注意维护军事行动背后的道义基础。
   
    尽管李世民没有趁此时机发兵平灭突厥,但相应的军事行动却一步紧似一步。贞观二年,趁突厥内乱之机,唐廷以霍国公柴绍为元帅,以右骁骑大将军薛万均为副元帅,发马步军八万奇袭朔方,仅半月时间便迫使梁师都麾下大将军李万宝来降。随后薛万均率万骑迂回统万城,抄了梁师都的后路,也切断了突厥大军南援的必争之道。柴绍则率唐军主力包围朔方城,围城二十余日,梁师都外援断绝,为部将所杀,朔方遂破。
   
    贞观二年年末,突利可汗领地内薛延陀、回纥两部落反,突利出兵平叛,反为所败,单骑逃往颉利牙廷请兵。不料颉利竟将其关押十数日,并加以挞责。自此冒合神离的两位可汗终于公开决裂。突利后来回到自己的领地后,当即便斩了颉利的使者,其后颉利数次向其征兵,突利均不加理睬,却暗中向唐廷上表,表示愿意归附。
   
    贞观三年八月,代州都督张公谨上表言突厥之可胜,表曰:“颉利纵欲逞暴,诛忠良,昵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设、欲谷设皆得罪,无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糇粮乏绝,四也。颉利疏其族类,亲委诸胡,胡人反覆,大军一临,必生内变,五也,华人入北,其众甚多,比闻所在啸聚,保据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六也”。
   
    九月初一,贞观皇帝发布任命敕,以南阳郡公兵部尚书李靖为河西道行军总管,以代州都督张公谨为行军副总管,发大兵五万征讨突厥,此次抽调的是在洛阳集训多年身经百战的玄甲军,其锋锐彪悍,天下莫有能抗。仗打到九月,颉利麾下九名俟斤率三千骑来降,十月,拔野古、仆骨、同罗、奚酋长等部落纷纷来降,进击颉利的外围障碍基本上被扫清。
   
    十一月,颉利以大唐背约为借口,发兵进犯河西,肃州、甘州两地守军在刘弘基节度之下鏖战月余,终于击破了来犯之敌。至此,突厥牙廷的影响力被压缩在定襄郡周围不大的一片地域内,来自大唐西面、西北、北面等几个方向的军事威胁均被消除,与突厥决战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贞观三年十一月十四,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设中朝,向文武百官宣示颉利十大罪状,当即任命并州都督李世勣为东路行军总管,左骁骑大将军薛万均为副总管,率并州军八万北渡滹沱河,经博陵、雁门、马邑三郡进击襄平;兵部尚书检校中书令李靖为西路军行军总管,霍国公柴绍为副总管,率六万精兵由灵州出塞,经朔方、榆林向襄平方向进击。东西两路大军共计十四万人马,都是从大唐军中精选出来征战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兵。为保障此次军事行动的后勤粮秣,李世民下敕由尚书右仆射杜如晦领衔组建了北征行台,专办大军粮秣供给事宜,尚书省户部自尚书以下堂官、兵部自侍郎以下堂官、中书省兵房舍人、门下省兵科给事中均在行台轮值办公,凡涉及北征大军所需人、财、粮、物,从兵部上呈表单到三省五花判定再到皇帝正式敕旨发出,前后竟不超过一个时辰,如此效率,自三省定制以来尚属首次。
   
    十一月底,西路军在榆林以北以优势兵力击破颉利一部,斩首万余。李靖当即代唐廷向北面盘踞的突利可汗发出劝降敕,十二月初八,突利可汗率五万部众自缚请降。初十日,东西两路大军在定襄以南马邑会师,十四万大军随即展开,李世勣在桑干河北岸一月之内连续击破突厥四个游骑部落,俘获两万余人、羊马近五万头。
   
    十二月底,由霍国公柴绍亲自护送抵京的突利可汗在东宫显德殿向大唐贞观皇帝李世民递交了降表,称:“臣本域外之民,自此归服王化,永为天子藩屏,使朝廷不复北忧!”。李世民对突利归顺大唐的大义之举大加赞赏,在设宴以叙兄弟之谊的同时,正式以敕书形式册封其为突厥可汗,享郡王俸禄,食邑五千户,赏金千两,帛百匹,牛马三万头,将五原周围方圆三百里赐为其游牧场所。
   
    在厚待突利可汗的同时,李世民下敕给前线的李靖、李世勣两位统帅:“卿等宜乘胜追击,克复定襄,擒颉利收北地归朝奏捷,天下自此长安!”,同时明敕两路大军合兵,以李靖为总管,李世勣为副总管,薛万均为长史,并授李靖兵符节钺,有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之权。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亲率三千轻骑,自马邑出发向北,悄悄绕过了正面突厥大军的防线,不眠不休连续行军三昼夜,于正月十一突然出现在定襄城南八十里的恶阳岭。这支骑兵人数虽少,却公然高擎“大唐兵部尚书定襄道行军总管李”的大纛,招摇过境,以不可挡之势连续击破数股突厥游骑侦骑。
   
    颉利可汗不意李靖大军猝然而至,一日数惊,惶恐不安。他料得李靖以唐廷宰相北征大军统帅身份敢于率孤军深入腹地,必是唐已倾全国之力来攻,前方突厥诸部均已被歼或陷入苦战,惊慌失措之下不及详查,仅率百余亲兵逃出了防务空虚的定襄。李靖趁机轻松攻克定襄,生俘寄居于此的前朝隋炀帝皇后萧氏及皇孙杨政道。
   
    就在李靖轻骑奔袭定襄的同时,李世勣率一万骑兵字云中郡出击,在白道设伏,将刚刚收拢兵马意欲再战的颉利击溃,颉利数日之内在自家腹地内连败两阵,不知唐军究竟来了多少军马,仅率数百骑仓皇北窜,最后总算在帻口站稳了脚跟,再设牙廷。
   
    然而牙廷虽设,颉利与麾下各部之间的联络均被唐军打断。眼见唐军将十余万失去统一指挥节度的突厥大军分割包围在定襄周围逐一聚歼,颉利又是心痛又是恼怒,为了争取时间求得一线喘息之机,他遣使乘快马星夜向长安发出了求和降表。
   
    贞观皇帝接到颉利请降表章,连夜召集重臣廷议。廷议中文武臣僚发生了激烈争执,以淮安郡王太常寺卿李神通、河间郡王李孝恭、梁国公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侍中王珪、秘书监参预朝政魏徵为代表的一派势力主张接受颉利归顺,封其于榆林之北以制衡突利;而以江夏郡王左金吾卫大将军李道宗、赵国公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右卫大将军参预朝政侯君集、大理寺卿参与朝政戴胄为代表的一干臣子则主张乘胜追击,不给颉利以喘息恢复之机,总揽征北粮秣事的尚书右仆射莱国公杜如晦病重,未能参与廷议。
   
    李世民经过慎重考虑,最终召突厥使臣上殿,严厉斥责颉利可汗背盟不义残民弃友十大恶状,同时允其归顺,召其来朝待罪。他当殿任命武德旧臣唐俭为鸿胪寺卿、出使突厥使臣、假节钺。翌日,风烛残年的唐俭在一队唐军的护送下离开了长安,与突厥使臣一起赶奔千里之外的突厥牙廷宣示大唐皇帝敕旨。
   
    然而令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唐俭一离京,皇帝似乎便把这个茬忘了,绝口不再提起此事。就是朝堂之上有臣子提及,皇帝也往往将话头岔开,顾左右而言他。更加令臣子们纳闷的是,皇帝竟然连一道暂缓进兵的敕书都不给前线发出,似乎完全忘记了前方还有十四万大军在等待着他的最后命令……
   
    ……
   
    李靖在中军大帐门口跺了跺脚,又跳了几下,将浑身上下的积雪抖落,又左右扭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脖子,这才迈步走进了大帐。
   
    偌大的中军帐内鸦雀无声,定襄道行军副总管并州都督李世勣长身站在中央,大大小小十几员将弁负手跨步立在两边。李靖一进来,众将齐齐抱拳行军礼:“参见大将军!”
   
    李靖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问李世勣道:“长安那边有消息过来么?”
   
    李世勣抬手抱了抱拳:“大将军辛苦了,朝廷至今没有只字片语发来,倒是下个月的粮草按时运了过来,半日也未曾迟延!”
   
    李靖走到帅案后坐下,口中哈着白气说道:“钦使那边有消息么?”
   
    李世勣点了点头:“唐俭大人的侍从几个时辰之前到大营报信,言道颉利已然答应随他赴长安面圣请罪,只是目下辖境内头绪繁多,需少待几日方能上路。这几天颉利以及突厥各部落首领特勒勋族每日均陪同天使夜宴,款待甚欢!”
   
    “扯淡!”李靖低低骂了一句粗话,抬头问道:“定方,道路打探清楚了么?”
   
    苏烈大步出列,拱手躬身答道:“回禀大将军,打探清楚了,往颉利牙廷共两条路,由此直向西北的大路有两万多突厥骑兵巡曳把守……”
   
    “两万多?到底多多少?”李靖皱着眉头问道。
   
    苏烈脸上一红,硬着头皮禀道:“风雪实在太大,我们的斥候又不能靠近,未能确实祥知……”
   
    李靖无奈地摆了摆手:“另外一条路呢?”
   
    苏烈迟疑了一下道:“另外一条是小路,可直插帻口之北,只是需要穿越阴山之脊,人马本来便难以通行,现下大雪封山,走起来便更加困难了!”
   
    李靖听毕,半晌方淡淡说道:“我们困难,突厥就不困难么?这条路既然在,我们便能过去……”
   
    李世勣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语气平缓地开言问道:“大将军决意要用兵了?”
   
    李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道:“我们拖不起呀!十几万大军,每多停一日便要消耗掉二十万斤粮食。中原刚刚从几十年一遇的大饥荒中患过一口起来,皇上此番是拿出了全天下的家底供我们扫北之用,从去年十一月至今,这仗打了将近四个月了,好不容易有今天这么一个局面。如今大雪封境,大军调度机动极为不便,将士们冻伤的好多,再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下去,真要把全军的士气拖没了,就不是我们饶不饶颉利的事情了。颉利若肯放我们平平安安返回中原,你我便要叫一声侥幸了!”
   
    李世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药公,你要三思而行才好。皇上虽说一直未曾明敕我们罢兵,可是目下唐俭就在颉利牙帐之中,名为天使,实际上也可以视为人质。他是太上皇时的元老重臣,侍奉三朝之人,我们这边发兵倒不打紧,若是一个不慎伤了他的性命,这个责任,你我恐怕担待不起……”
   
    李靖认认真真听完了他的话,叹了口气道:“懋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我如今身在前敌,敌情瞬息万变。我们虽说打散了颉利的指挥节度建制,但各处突厥游骑并未被彻底消灭,敌人主力尚在。颉利在这个时候讲和,摆明了是缓兵之计,这段日子仅我们截住的知会各部落族众归建的传令骑便有十几起,或许还有我们不曾截住的。颉利狡猾多智,不把他彻底打垮,他万万不会诚心归顺。我们若是拖延耽搁贻误了战机,不仅钦使性命不保,便是我们现下统帅的这十四万人马,能有一半活着回到长城以南便不错了!只要我们打垮了颉利,他求我们饶命还来不及,又怎肯残害唐大人性命?对这些化外蛮族,礼义廉耻不管用的,他们只相信实力,只要你有实力,他们便会跪在你的马前,认你为主人!”
   
    苏烈抬起头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又咽了回去。
   
    李靖摆了摆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不要欲言又止的!”
   
    苏烈小声道:“话虽如此说,大将军,这毕竟太冒险了,突厥人凶狠狡诈,又历来顽劣。万一他们恼将起来,真的害了唐大人性命。纵使得胜回朝皇上不追究大将军的罪责,御史们却是万万不会放过大将军的!”
   
    李靖沉思了一阵,冷然道:“唐大人的性命重要,全军十几万将士的性命更加重要。我是北征大军主帅,现在想的是此次扫北的整体胜负之事,万不能因为一个钦使便坐失战机。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唐俭?我决定了,这个局面不能再拖下去,我们须即刻发兵直捣帻口。此事由我决断,令由我出,自然不要你们负责任,我是皇上任命的持节钺大总管,有便宜行事的权力!”
   
    李世勣哈哈大笑道:“笑话,你李药师敢担责任,难道我徐懋功便是没有脊梁骨的软汉子么?既然你决定了,自然是我们两人一起下令,你若把我这个副帅撇在一旁,我可不依!”
   
    李靖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简要说道:“还是老章程,你带主力向大路佯攻,吸引颉利和突厥主力的注意力,我率一万精骑,带足二十天的口粮,由小路穿越阴山,直插帻口。”
   
    “不行!”李世勣干脆利落地驳回道,“你是大军主帅,又是朝廷宰相,不能再涉险了!这一遭咱们换一换,我率军奔袭,你来率主力正面佯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你今年已近花甲之年,我却刚刚四十冒头,无论怎么说,奔袭这种苦差事都应由我来才对!”
   
    李靖板起面孔道:“懋功,不要再争了,冰天雪地大军远袭,主帅不在军中,将士们哪里来的士气?这是我的将令,不是和你商议!”
   
    他冷冷扫视了一眼帐中的将军们,缓缓道:“此番是天下太平的最后一战,如若不胜,我李靖上辜圣上隆恩朝廷厚望,下负苍生托付将士期盼,自无面目再回中土。诸公用命,则此战便是我们晋侯封公的最后指望,诸公懈怠,这冰天雪地万里化外便是我们的埋骨之所……”
   
    自贞观元年以来,朝廷先是应对突厥二十万大军的入寇,紧接着便遇到数十年不遇的大灾。到贞观四年初,三年多时间里大事层出不穷,几乎一件接着一件。再加上自贞观三年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内廷三省公务异常繁忙,而专责朝廷行政之权的尚书省更是头绪繁多。随着北面的军事行动态势逐渐明朗化,分管朝廷军务仓廪马政的蔡国公尚书右仆射杜如晦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一病不起。杜如晦身子骨向来硬朗,一开始朝野上下均以为不过偶染小恙,不日将痊愈。然而太极宫尚药局的宫医奉皇帝敕命诊了两次脉之后,这位宰相疾将大惭的消息便在长安城内不径而走。
   
    贞观四年二月十六日,贞观皇帝李世民在内廷禁卫的保护下亲临蔡国府,探视杜如晦的病情。
   
    杜如晦的面色苍白,颧骨上略带几分不正常的红色,额头上带着涔涔汗水,见皇帝进来急忙挣扎着要爬起来见礼,却被李世民挥手止住了。
   
    从杜如晦告假到此刻不过短短二十多日光景,这位勤慎能断精明干练的宰相便已经病骨支离,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李世民呆呆望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日夜参赞了近十年的男子,胸中一股酸涩的滋味缓缓向全身扩散,他不愿病中的杜如晦看到自己掉泪,强打着笑容温言道:“你躺着吧,朕没别的事情,就是想来看看你!”
   
    杜如晦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嘴角绽开一个苦涩的笑容:“臣不中用了……”
   
    一句话又险些让李世民掉下泪来,他皱起眉头道:“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还是少说些吧,朕已经疾敕荆州刺史岑文本,要他护送江南名医赵驰星夜来京,宫医们天天有朝廷的俸米养着,其实本事不济,这个朕心里有数。你的病还没到那地步,慢慢将养,总有大好的那一天,尚书省的相位,你不要再辞了,省里的事务,好歹还有玄龄撑着,耽误不了。待李靖从前敌回来,朕即发任命,由他出任尚书左丞,参预朝政,也能替你分担些事情……”
   
    “李药师出将入相,确是朝廷宰辅的不贰人选……”杜如晦声气微弱,心思却极澄明,“皇上派遣唐俭去议和,又不给前方发敕停止用兵,聪明如二李,必能体会圣心把握战机,李靖为人圆滑世故,却绝非不敢担责任的人。臣料二十天内,定襄前敌当有捷报传来。只是他战功显赫,然则封爵却始终不显,这一层,还要皇上成全……”
   
    李世民忍着泪点头道:“朕已经准备好了,北方战事一了,李靖着即晋封代国公,李世勣晋封英国公,实封一千五百户,特敕爵位世袭。在尚书左丞之外,另加开府仪同三司,班师还京之日,朕亲率文武百官出长安五里郊迎,恩典荣耀,世爵实职,朕都要给足他。”
   
    “陛下圣明!”杜如晦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又道:“陛下治天下以公,不应以个人私情措置朝廷公器,臣病成这个样子,早已不能视事。大唐社稷为重,臣命不足顾矣……陛下就允了臣之所请,让李药师直接接了尚书省右仆射的印信吧!否则臣纵然身死,心亦不得安……”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落了下来。
   
    杜如晦微笑着道:“皇上一世英雄,此刻何必又做如此儿女之态?当年臣辞去滏阳县尉之差追随陛下,陛下不以臣官职卑微而轻臣,先录为王府参军,转迁天策司马,知遇之恩旷古绝今。臣无武侯之才略,陛下却实有昭烈帝之胸怀。臣今生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了然无憾……”
   
    李世民叹了口气:“克明,你万万不可说这等话,天下人人皆知房谋杜断,你与玄龄,是朕的左右臂膀。你若去了,臂膀一折,还有谁来辅朕成就一代名君治化一朝盛世?你得好好活着,听到没有?这是朕的敕旨……”
   
    杜如晦怅然笑道:“为君者权柄再大,却也不能起死回生。陛下不必如此悲戚。臣虽然不成了,然则玄龄玄成,皆是社稷之臣。玄龄乃是治事能臣,有他在,皇上便得免于诸多琐碎朝政,他是个谨慎小心的人,那年事机急迫,不得已对陛下用激将之计,也是为了陛下好,皇上不要放在心上。玄成虽是隐太子旧人,然则胸有谋略腹有机枢,更兼其人不畏权贵忠诚梗介,却又不似萧相国那般迂腐空谈,乃是难得的诤臣,有他在,朝风不邪。李靖和李世勣,都是绝代名将,治军用兵,当世无出其右者,又都是谨慎小心深通韬晦之道的人,不用陛下去操心他们的结果。只要此二人在朝,外夷内乱,皆不足惧……”
   
    杜如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至此已是疲惫不堪,一只胳膊撑在榻上喘息不止。李世民抚着他的背温言道:“朕知道,朕知道,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多想了,好生将养身体,朕还等着你痊愈再入中枢辅佐朕呢!”
   
    杜如晦连连摇手,执拗地道:“臣还有三件大事,趁着明白,要奏明皇上!这几件事情不说清楚,臣死不瞑目……”
   
    李世民连忙扶住他的身子,口中道:“好,好,你说,朕就在这里听着,莫说三件事,便是三十件事,朕也都依得你……”
   
    杜如晦稳了稳心神,道:“陛下去年黜落了裴寂,臣听说最近有御史弹劾他不轨,陛下欲给予重处。臣知道,因刘公的事情,陛下心中对裴玄真一直存着芥蒂,然则陛下毕竟是万乘之君,和臣子致气就堕了身份了,且陛下也要想想太上皇的感受,晚年丧子,晚景凄凉,唯一能够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的人又被赶出了京城,不好过!太上皇心中抑郁,若是因此染恙,皇上于孝道便有亏了……”
   
    李世民缓缓点了点头:“朕听你的,不处置裴寂了,待静叔的案子大理重新审结,朕就召他回来……”
   
    杜如晦点了点头:“臣多谢陛下了!第二件事便是分封之事,陛下欲行分封,臣心里明白。周用封建之制,享祚八百余年,秦创郡县,却二世而终;此论其实不确。西周分封诸侯,数百年间天子所辖地不过京城周围百里之遥耳,如此‘天下’,岂是陛下所想见?至平王东迁,前后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又有哪个将周天子放在眼里?汉初吴楚之乱,几乎颠覆天下,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陛下不可不察……”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放心,朕一定会记得你的话……”
   
    杜如晦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道:“第三件事,便是太子!”
   
    李世民一怔:“太子?”
   
    杜如晦点了点头,缓缓道:“储君为社稷之本,不可轻予废立,几年前玄武门的事情,陛下和臣等实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兵行险着拼死一搏。陛下是创业之君,做事情自可不拘成法。然而后世子孙不及陛下者多矣,若是没有一个规矩章程,臣恐陛下身后,大唐内乱之期不远。立嫡立长,这是古例,陛下破了这个规矩,却还得把这个规矩恢复起来,让后世的子孙遵守。当今太子聪明仁孝,远超诸王,臣本无必要多这么一句嘴,只望陛下日后能够拿定主意,不要轻撼国本……”
   
    皇帝愕然半晌,方才诧异道:“太子诸王皆在幼冲之年,克明何必多虑?”
   
    杜如晦无奈地摇了摇头:“臣虽出身儒门,却实是个粗率之人,或者精于理事,却疏于治家。臣的家风与玄龄不可比。臣弟楚客,生性跳脱,又于在京诸王府上走动颇多。臣若在人世,当可压制他免生事端,然则臣若是不在了,族中诸人见识浅薄,府中再也无人能制。若是陛下心意笃定,则此子德虽不彰,材或可有益于社稷;然则日后若中宫有变,臣担心他不能谨守其身,卷入帝王家事,没了结果。臣这最后一谏,既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却也有保全自家亲情血脉的私心在里头。臣与陛下相知多年,还望陛下能够体谅!”
   
    李世民苦笑了一声:“克明何虑之远?朕正当壮年,太子年纪幼小,这些事少说也是十几年以后的事情。玄武门之事,本来便是被逼无奈之举,朕是过来之人,又怎会重蹈自家覆辙?克明尽可放心,你的兄弟,朕自会着意保全。这些话说得远了,你只管安心将养身体,朕还指望着你为朕顾命托孤呢……”
   
    杜如晦两只眼睛直勾勾盯视着皇帝,目光中透出无尽的惆怅:“臣福薄,恐怕看不到陛下威播四海宾服诸夷的那一天了……”
   
    ……
   
    皇帝的宠眷并未能够挽回这位贞观重臣的生命,二月廿二,就在李世民亲临杜府探视之后的第六天,蔡国公、尚书右仆射杜如晦薨逝。当日显德殿中朝,杜如晦长子杜构不顾礼仪身披重孝闯朝报丧,当场遭到殿中侍御史孙伏枷的弹劾。贞观皇帝闻讯大悲失声,当即罢朝,随即尚书省宣敕辍朝三日,加封杜如晦莱国公,追赠司空,赏金三百两以为丧仪。次日,皇帝不顾政事堂诸宰臣劝阻,御驾再出宫门,亲往杜府祭悼,并于灵前下敕,历数如晦功绩,荫其子构为左千牛构兼尚舍奉御。
   
    二月廿四,太常上奏,拟定杜如晦身后谥号曰“明”,被贞观皇帝驳回,次日,皇帝手敕谥如晦曰“成”,同日召虞世南,面敕其勒文于碑,遍数君臣际遇之事。
   
    同日,皇帝以尚书省事务烦巨,敕大理寺卿戴胄为尚书左丞,兼领刑部尚书,参预朝政。至此皇帝的心意朝野均明,杜如晦所遗尚书右仆射之职,非此刻远在定襄前敌的李靖莫属了!
   
    房玄龄自武德二年起便与杜如晦相交,十余年间同为秦府幕僚,又同时入阁拜相,朝夕相处,既是同僚又是挚友。他多谋而杜如晦善断,朝野时常以房杜并称,视为一体。此番杜如晦远游,他心中固是别有一番滋味,奈何身在中枢,前方军事举国民政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连睡觉都要抽空,根本无暇分心。心中悲戚睡眠不佳,每日劳碌又所餐甚少,几日下来人便瘦了整整一圈。
   
    “房公,公务繁忙也要适当调节休养,杜公方去,若是你再有个一病三灾,恐怕皇上更加不安。”,戴胄初入尚书省,看着房玄龄案头那一摞摞待理的文书案牍,也不禁咂舌。他见房玄龄一连几日连家也不回,累得形销骨立形容枯槁,本来极修边幅的一个人,此刻看起来却邋遢之极,忍不住出言劝说。
   
    “我何尝不知自家事,只是如今朝廷正在紧要关口,度过这个关口,则盛世可期天下可治;渡不过这个关口,便一切再也休提。为了这个,皇上两月以来连皇后都冷落了,夜间便宿在显德殿。也是为了这个,杜克明生生搭进一条性命,我身为宰相,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偷懒?”房玄龄头也不抬地答道,一边说话,手中的笔却不停。
   
    戴胄叹道:“尚书省历来为国家行政枢要,虽历经分权变革,权力小了,要处理的庶务却是日益增多。我在外任,一州事务便忙得手脚朝天。如今备位中枢,天下事无巨细均要汇总与此,想一想也真头大!自李靖出兵以来,几个月了,也亏你能够撑得下来!”
   
    房玄龄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玄胤久司廷尉,天下刑狱均要过手,也不能便说轻松。只是论起头绪纷繁,天下确实没有比尚书省更难处的职差。在这个位子上,没有过人的精力和耐性是万万不成的。说起来宰相之位尊崇无比,自是能多当一天便当一天,却不知这个位子能干满五年便已经油尽灯枯,不用旁人弹劾,自己就希翼着告假了。”
   
    戴胄随手拿起一道已经五花判定的敕书,口中“咦”地一声轻呼,诧异道:“这个马周却是什么人?皇上竟然亲简监察御史。”
   
    房玄龄笑了笑:“是常何的家客,去年六月皇上下敕求言,常何所上表章条理分明切中时弊,他一个武人,怎能有此见识,皇上也觉诧异。于是召来一问,常何倒也老实,明白回奏是幕僚代草,皇上当即召此人显德殿奏对,数召不至。后来总算召来了,与皇上论政整整一日,皇上连午膳都撤了,下来便和我说此人有宰相之才,闻其名久矣,却不知竟是这般人物,当即便超拔直门下省,许他奉使称旨。此番除监察御史,也不过是个进身之阶罢了。此人一笔文章惊才绝艳,皇上想授他中书舍人,只不过虽是超拔,总还要一级一级升上来,否则魏玄成那张嘴却是不饶人的。”
   
    戴胄听得连连咂舌,道:“中书清要之职,多少世家子弟仕林豪杰百求不得,此人真是好运道!”
   
    房玄龄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腕子道:“不是好运道,此人才华出众,又通晓时务,确非一般书生可比。玄成那两只眼睛,什么人能够看得进去,对此子亦颇为赞赏,若不是皇上对其另有任用,他想荐其到秘书省历练两年,出任秘书少监。”
   
    戴胄猛地道:“我想起来了,前一段时日听说有个大臣迎娶一个坊间寡妇为正室,闹得朝野沸沸扬扬,却不是此人?如此说来这个书生才虽堪大用,小节未免有亏……”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玄胤不知内情,这么想也不足为奇。此人武德八年来到京城,寄居在赵家店中,多承看顾。出仕后迎娶赵氏,既是报恩也是不忘根本。皇上取仕,不仅重才,德行也极为看重。此人举止虽多不合礼法,然为人却实实值得称道。”
   
    戴胄又感叹了一阵,道:“听传闻,萧时文近期连得皇上召见,似有复起之势,有这么回事么?”
   
    房玄龄点了点头,道:“他毕竟是两朝老臣,又有拥立之功,人虽然迂腐些,尚可称君子。在外任磨砺了这几年,想来也应该通达些了。”
   
    戴胄问道:“却不知这位老相此番复起,竟居何职?”
   
    “以太常寺少卿迁任御史大夫,参预朝政!”房玄龄面无表情地答道。
   
    “啊!”戴胄大为惊讶,旋即苦笑,“既为言官之首,又煌煌然位列政事堂,看来我等此番有得难过了!”
   
    房玄龄冷笑道:“御史台监察百官,本来便是天经地义之理。中枢权力首倡平衡,不过此人秉性如此,恐怕他在这个位子上也坐不安稳。论说起来,仅谏言一项,他说十句话都未必有魏玄成的一句话顶用。皇上命他重回政事堂,也不过是为了会议之时能多一个不同的声音罢了!”
   
    戴胄皱起眉头道:“新老并举,皇上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呢……”
   
    房玄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没什么难以捉摸的,从武德九年至今,相位更迭中枢轮变,此番大约要最后定下来了……”
   
    正说着,却见一个省内黄门手中捧着一个黑色匣子气吁吁跑了进来,慌不择路间险些将站立在门内的戴胄撞了个跟头。
   
    房玄龄皱起了眉头,板着脸道:“怎么如此没规矩?中枢禁地,举止如此张皇,成何体统?”
   
    那黄门急忙跪下行礼:“相爷恕罪,急报!”
   
    房玄龄和戴胄对视了一眼,开口问道:“哪里来的?”
   
    那黄门禀道:“定襄道!”
   
    二人同时动容,房玄龄一语不发地取过匣子打开,取出内中文表,展开略略扫了一眼标题,旋即抬头对戴胄道:“是捷报,事不宜迟,你随我一道显德殿请见……”
   
    “终于结束了……”显德殿内,贞观皇帝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站起身绕过御案,快速几步走到房玄龄身侧,伸手从这位宰相手中取过李靖、李世勣和薛万均三人联名领衔递来的加急捷报,一面展开亲阅一面道:“三年来卧薪尝胆,总算熬出一个结果了!”
   
    房玄龄笑着道:“陛下天威,两位李大将军神勇睿智,上下一心将士用命,打胜了是理所当然之事。此战击破突厥精骑十余万,俘获十数万众,得羊马牲畜无数,更加难得的是,朝廷军队损失极小,如此大战,总共伤亡不过万人,省去了朝廷一大笔抚恤费用,李药师确不愧为旷世名将。”
   
    戴胄也道:“颉利被俘,突厥元气大伤,只要遣一得力边臣,百年内大唐将再无北方边患。如此大捷,比之秦皇汉武亦毫不逊色,李靖和李世勣之功,堪比李、蒙、卫、霍。”
   
    李世民一边看奏表一边笑吟吟道:“马踏阴山,封狼居胥,戴卿这个比方确实贴切,给李靖发文,要他押解突厥勋贵速速班师,准备承天门献俘!”
   
    “是!”房玄龄垂头应道。
   
    良久,李世民放下表章,负着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道:“仗打完了,善后的事情,议一议罢!”
   
    房玄龄想了想,开口道:“臣以为,首先是抚恤阵亡将士,其家属后人免去终身租调赋税,其次是嘉奖有功将士,这个要等李靖将立功将士表单呈报上来才能定下来,臣估算,这两笔费用应不少于十万金之数。国库存金恐怕不足此数,臣以为校尉以上武官可赏金,校尉以下有功者一律以贞观通宝奖励之,望陛下允准……”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道:“阵亡将士家眷,一律以太原原从将士家眷视之!”
   
    “是!”房玄龄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便是李靖、李世勣、薛万均三名主将,当如何嘉奖赏赐,还请皇上示下!”
   
    李世民想了想,道:“薛万均封榆林郡公,勋上驻国,回长安出任右金吾卫大将军、兵部侍郎,赏金五百两。李世勣加封英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封勋上柱国,擢左卫大将军,回京任雍州别驾、兵部侍郎,加开府仪同三司,赏金千两。至于李靖,他本已是开府柱国,加封代国公,封一千五百户,回京出任尚书省尚书右仆射,赏金千两。”
   
    房玄龄答了一声“是”,随即问道:“药师为右相,其所任兵部尚书、检校中书令二职循例不能再兼,以何人接任,请皇上明示。”
   
    这是李世民早已想定的事情,当下毫不迟疑地道:“温彦博以尚书右丞检校中书令,候君集封陈国公,任兵部尚书,参预朝政。”
   
    房玄龄和戴胄闻言均吃了一惊,温彦博出任中书令是意料中事,候君集出任兵部尚书倒还罢了,无功无绩骤然间封了国公,已是骇人听闻,又在兵部尚书实任之外加“参预朝政”,转眼之间赫赫然封公拜相,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戴胄当即奏道:“陛下,候君集任兵部尚书,才堪得用,然而其人并无军功实绩,封国公入政事堂,似应缓议!”
   
    李世民笑了笑:“这件事情朕想了许久,并无不妥。此事朕已经拿定了主意,门下省的王杜二卿均无异议,按制尚书省只管发敕,不必多言。”
   
    戴胄一怔,还是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何在,却见房玄龄咳嗽了一声,沉声道:“陛下,臣请敕,李靖李世勣率多少军队回京,郊迎用何仪仗?”
   
    李世民想了想,道:“着二人率三千兵马回京,郊迎用郡王仪仗。到京之日,京城各王、公以下勋贵,朝廷五品以上官员随朕出延兴门五里迎接。”
   
    房玄龄低头应道:“是!”
   
    皇帝舒了一口气,道:“李靖奏请迁突厥所部三万户于长城以南,并请将东突厥勋贵尽数迁来长安,你们怎么看?”
   
    戴胄想了半晌,开口道:“臣以为夷狄之辈,其心背我,若迁入内地,恐其不安本分,又生祸端。与其如此,朝廷不如在阴山北麓设道,或曰安北督护府,驻军备边安抚地方,如此可就近监视诸族,祸乱不生,臣以为良策”
   
    李世民沉吟片刻,问房玄龄道:“玄龄以为呢?”
   
    房玄龄迟疑了片刻,开口道:“臣以为此事涉及颇多,非一二人可定,皇上应就此事召开廷议,召诸王公、三公三师、三省宰相及政事堂参议得失参预朝政之臣共议之,此事似应待李药师回京再议,也听听他的意见!眼下臣以为最要紧的,是必须尽快决定如何处置颉利,是杀是囚,皇上总要心中有数才是。”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好,这些事情都不妨等李靖到京,听听他的意见再说!你们下去布置礼部准备郊迎大礼吧!”
   
    ……
   
    出了显德门,戴胄方才问道:“适才候君集之事,相国何以不发一言?”
   
    房玄龄叹了口气:“玄胤,此事暂且不提也罢。皇上此举,实是自有深意的,此事你我多言无益……”
   
    戴胄诧异道:“相国何出此言?皇上自登基继位以来,屡下明敕鼓励臣下大胆谏言,大臣面谏无论是非均不获罪,魏玄成几次将皇帝顶得雷霆大作,官却越做越大。历朝历代,以本朝谏风最盛。如今朝廷制度,参预朝政即是宰相,中枢之地,择人任事岂可不慎?侯君集虽是皇上藩邸旧人,却终归并无显赫军功,治庶就更加无从说起,皇上超拔其入政事堂,明显是私心作祟。明知人主处事有误,为人臣者怎可不谏?”
   
    房玄龄苦笑了一声:“玄胤,你所言大体不错,然则此事之不妥,愚钝如你我,也能一眼看透,聪慧敏达如魏玄成者,难道反而看不透么?”
   
    戴胄愕然,却听房玄龄款款而言道:“事实上,魏玄成在这件事情上非但没有大加拦阻,反而是他第一个在皇上面前举荐侯君集,言其有宰相之才可入枢机。玄胤细想,魏玄成此举究竟真意何在?”
   
    戴胄浑身一震,脱口道:“玄成此番可看走了眼了……”
   
    房玄龄笑道:“玄成习的是王霸之术,非儒门正统。看人看事,自是和我们有所不同。李药师此番北疆之捷,于国家实是一件大幸事,于他个人而言却实在说不上是件好事。你想想看,自武德年间以来,在药师手中灭掉的诸侯有多少,像这种才力举手之间便可灭国兴军的统兵大将,历朝历代哪个能够得善终?李药师此番功盖天下,皇上以社稷开创之功,亦仅足与之比肩,何况他人?魏玄成不愧是当世豪杰,他这一荐,表面上看不无揣测皇上新意奉迎阿谀之嫌,实际上却是在为国家保存一良将。侯君集是天策府中皇上引为腹心之将,虽无大的功勋和卓越才绩,却深得皇上信任,如今他加封国公,以兵部尚书身份参预朝政,自然可对药师这个以军功拜相的威武大将军收制衡之效。如此皇上对李药师也不必过于猜忌,朝野上下也不会有人党附药师再生事端。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我若是硬要拦阻,不是反而害了药师,又使朝野不宁么?”
   
    一番话说得戴胄如大梦初醒。李靖此番大捷,威震天下,如此大功不遭皇帝猜忌才是怪事。侯君集出任兵部尚书入政事堂,等于一下子就夺去了李靖的兵权,李靖虽然荣升尚书右仆射,却并不能对追随他征战多年的这些将校们加以提携关照,侯君集是皇上信得过的人,有他以宰相身份主管兵部,皇帝心安,李靖的性命前程也都保下了,确是两全其美之事。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道:“玄成历事李密、建德、建成数主,而皇上仍旧引为股肱,才略见识,确非我等可比……”
   
    ……
   
    贞观四年三月初一,南阳郡公定襄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亲率一万骑兵越过阴山北麓,星夜进至距帻口十五里处。突厥可汗颉利因见唐俭持节钺来使,以为唐廷已中其缓兵之计,因此未加防范,待得听闻军报,李靖大军已将牙廷团团包围。颉利措手不及,仓促之间上马单骑脱围而去,其部众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迅即被唐军击溃,颉利的妻子隋义成公主死于乱军之中。此役有将近一万突厥骑兵被歼,男女部众十余万人及牛羊杂畜十余万头被俘获。与此同时,李世勣率唐军主力自正面出击,将失却了统一指挥的突厥大军分割包围各个歼灭,并切断了突厥北窜的道路,迫使许多部落来降,俘获五万余人。三月十五,小部落可汗苏尼失将逃窜到其领地的颉利可汗俘获献与唐军。至此,在中国历史上曾经煊赫一时不可一世的东突厥汗国彻底灭亡。
   
    捷报四月初传到长安,贞观皇帝李世民当即前往太极宫谒见太上皇李渊禀报佳讯。当天,太上皇发敕,召皇帝及文武百官至凌烟阁夜宴,宴上太上皇亲执琵琶,贞观皇帝当庭起舞,欢愉之情可见一斑,宴会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定襄之战影响深远,此战之后不长时间,唐廷便控制了自阴山至大漠的广大地区,困扰中原王朝已久的北方威胁冰消瓦解。数年之间,北方诸部落纷纷来降,大唐天威远播塞外,化外诸族于贞观四年五月上表,称贞观皇帝为“天可汗”,自此,唐廷发往域外诸族的敕旨文书上,均有“天可汗”字样。
   
    贞观四年五月初五端午日,李靖、李世勣、薛万彻、苏烈诸将率领三千士卒押解颉利等突厥贵族抵达长安,贞观皇帝李世民亲率长安城内的王公贵戚文武百官出城五里相迎,礼部仪仗高奏凯旋乐,迎接凯旋的将士们。当日长安城内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次日,朝廷在承天门外举行献俘大典,李世民当众历数颉利十大罪状,命其“居长安待罪”。这一天,尚书省正式发布上敕,以李靖为尚书右仆射,加封代国公,以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预朝政,加封陈国公,以李世勣为左卫大将军兵部侍郎,加封英国公,其余北征将士,各有封赏。
   
    五月初八,皇帝在显德殿召集廷议,议处突厥旧部。
   
    朝堂上,朝臣们发生了较为激烈的争论,多数朝臣主张北狄自古为中原祸患,而今幸得破亡,应趁此良机,将其悉数迁入内地,使之散居各州县,教之耕织,使其逐渐改俗习农,以永空赛北之地。然而也有许多大臣反对此议,这些人以为,若将突厥迁入内地,改其习俗,非但不能教化之,反倒在中原埋下了祸患之源,得不偿失。”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默默倾听着群臣的发言,见争吵越来越激烈,便微笑着摆了摆手:“诸公少安毋躁,近日我们有的是时辰仔细辩析此事,不必过于意气用事!”他转了目光,盯着刚从夏州被召回来的夏州都督窦静道:“窦卿,你的辖地毗邻突厥诸族,你说说看,朝廷怎么处置这些异族方能不生祸患?”
   
    窦静泰然自若地走出班列奏道:“陛下,北方夷狄之性,几近于禽兽。华夏之刑法不能威之,中原之仁义不能教之,况且其民与罪酋事从日久,其情亦不能骤转,这些人置之中国,有损无益,恐一旦作难,犯我王略,朝廷又需发大兵平之,于天下大治不利!”
   
    李世民看了看他,嘴角带着笑意道:“哦?那以卿之见,如何处置这些人方能不坏天下大治之局呢?”
   
    窦静躬了躬身,道:“北方夷狄,因其本是业已破亡之地,此时其上下尊卑,均战战兢兢以望长安而待罪,若主上施以望外之恩,假以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权弱势分,易为羁制,可使常为藩臣,永保边塞!”
   
    贞观皇帝听了,却也不置可否,转头道:“温卿,你在塞外呆过一阵子,窦卿所言之策,你以为可行否?”
   
    尚书右丞检校中书令温彦博从容出班奏道:“陛下,窦大人在边塞多年,其言颇合夷情。臣以为陛下可按汉之建武安置匈奴故事,使突厥留居塞下,不要改变其风土习俗,全其部落,顺其土俗,此一可充实北方边境人烟空虚之地,二可使之成为朝廷对付北方夷狄的一道天然屏障,如此则朝廷不必糜费过多钱粮便可安定北方,何乐而不为呢?”
   
    李世民心中一动,正欲继续问下去,却听一人道:“陛下,温大人所说,臣以为切不可行,此实为误国之言也……”
   
    群臣愕然看去,说话的却是站在左班列中的天子宠臣秘书监参预朝政魏徵。
   
    大殿内气氛顿时紧张,魏徵在朝堂之上公然指责新任中书令“误国”,如此肆无忌惮,群臣心中均不禁惴惴不安。温彦博与魏徵平素并无恩怨,有素知此人脾气属驴,平日里连皇帝的面子也极少买,因此倒也不以为忤,只是稍微躬了躬身,谦恭地道:“愿听魏大人高见!”
   
    魏徵也不客气,凿凿而言道:“陛下,夷狄化外之人,素来不习王化,不知礼仪,不能以常理度之。臣遍览诸史,其人弱则请服来朝,强则叛乱犯边,桀骜狡诈,绝难驯服。如今阴山一役,降者十万余众,如悉数迁入内地,则数十年间,繁衍生息,人数将倍之。其人彪悍,久而久之必为朝廷腹心之患。晋初年,诸胡与国人杂居中国,郭钦、江统皆劝晋武帝将其驱出塞外,武帝不从,二十年后,伊洛之地,竟成胡人牧马放羊之地。陛下,五胡乱华殷鉴不远,大唐不可重蹈覆辙!”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听了魏徵的谏言,笑着道:“温卿,玄成指你误国,你怎么说?”
   
    温彦博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道:“须知王者之于万物,就如上苍之于世间,天覆地载,靡有所遗。今突厥穷途末路,举族来归,我若拒而不纳,犹如上苍舍弃万民,其心何忍,化外诸族,又当如何看待我大唐?若是突厥能在中国生业安居,以为效仿,则四方之夷,不发大兵亦可平也。圣人云有教无类,难道教化还要有华夷之分么?对于突厥,将其从濒死绝境救出,教给他们礼仪和谋生的技能,若干年后,这些人便都是地地道道的大唐百姓。对其部落首领,遴选忠心者入京宿卫,以示恩宠信任,使之畏威怀德,何后患之有?”
   
    魏徵冷冷哼了一声:“温相此言,几近于宋襄公,温相以仁心待夷狄,只怕日后反受夷狄之害!”
   
    温彦博笑了笑:“温某在定襄喝过两年羊奶,饱受风霜之苦,尚且不拒夷狄,魏大人居于长安,怎么反而如此畏首畏尾?”
   
    魏徵正色道:“魏徵不才忝居帝侧,凡事皆以社稷为本,大唐初立,百废待举,如今立论定策,首倡实际,仁义虽美,可待后世行之,此刻孜孜以求,无异于空谈误国!”
   
    见温彦博还要反驳,李世民笑道:“罢了罢了,王道霸道,皆是治国之道,朝堂之上,诸卿各持己见,说到底都是为了国家社稷,此时不急,大可从长计议。传敕下去,颉利虽是夷狄之君,亦是一方之主,囚在京师,饮食起居,不可慢待了……”
   
    贞观四年八月初四日,原魏国公、司空、太子太师、尚书左仆射裴寂薨,这位在武德年间权势煊赫一时的“玄真相国”晚景凄凉,人生的最后几个年头里被贞观皇帝贬斥得灰头土脸,先是罢司空职衔,紧接着因沙门法雅一案遭黜,罢太子太师衔,爵位降为郡公,出收外郡。贞观四年初有人控其谋反,皇帝下敕严加斥责,命其回京待罪。恰与此时,裴寂的老对头,原门下纳言刘文静案宣告平反昭雪,这两件事情,预示着皇位已然稳固的贞观皇帝开始向武德年间的旧臣下手了。可怜裴寂为相十载,此刻朝中竟无一人肯为其说话,忧惧交加之下,这位武德名相终于病发不治。他的死讯传来,皇帝一反常态表示哀悼之意,下旨赦免其罪,复其国公爵位,只是人已经死了,再做这些未免有些惺惺作态之嫌。九月,太上皇李渊颁敕布告中外,正式让出太极宫大内,迁往大安宫居住(即原先的宏义宫)。原本武德年间为秦王修造的养老之所,到头来反倒成为了武德皇帝自己的养老之所,此敕一下,朝野议论纷纷,均道朝中又将有大变局。为了表示自己的孝心,贞观皇帝不顾群臣反对,于十月初一正式下敕在长安城北修造大明宫,以为太上皇安居之所。
   
    十月初四,上敕秘书监参预朝政魏徵检校侍中,正式入阁拜相,同日,御史大夫参预朝政萧瑀除参预朝政。至此,内廷三省及政事堂人事更替宣告完成。朝堂之上,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右仆射李靖,中书省温彦博、杜淹检校中书令,门下省王珪守侍中、魏徵检校侍中;戴胄以尚书左丞户部尚书参预朝政,侯君集以兵部尚书参预朝政,大大小小八名宰相组成了大唐贞观政府。
   
    与此同时,还有两道人命敕便显得不那么显眼了,十月初五,尚书省敕刚刚由荆州刺史任上调回京还不到一年的秘书少监岑文本转任中书侍郎,殿中侍御史马周越级超擢中书舍人。
   
    长安城内三公九卿比比皆是,三品以上大员也不可胜数,中书舍人是五品官,说起来也算不得多么了不起的大官。不过,因其职在知制诰草敕命,因而日日与皇帝见面,甚至可与宰相同堂而坐,品轶虽低,却是极荣耀的天子近臣。自虽以来,中书舍人一职例由当世名儒担当,因此一向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清要之位。马周不曾举明经进士,布衣得任此职,当即轰动长安,官场士林,纷纷传言文王太公、先主武侯之际遇亦不过如此……
   
    ……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前来祝贺的同僚,马周刚刚换上便衣,门人来报,阳平县候左领军卫大将军常何来访,马周急忙请见。
   
    “宾王,入中书检正兵房公事,转眼之间,昔日布衣寒士,如今已然隐隐有宰相之资了……”常何大笑着走了进来。
   
    在常何面前,马周也不拘形迹。微笑着摆手道:“好啊,常公也来取笑穷书生!”
   
    常何一边坐定一边继续调侃道:“我怎敢取笑于你?如今你虽说品轶比我低那么两级,可天天能见着皇上,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说起来,我这个无人问津的老长随可是万不可比了!”
   
    马周摇着扇子笑道:“无人问津的老长随?常公,你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可是要让陛下伤心欲绝了。武德九年为左监门卫大将军,骑都尉;贞观元年元月擢右金吾卫大将军、天水县男;贞观二年元月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平原县子;贞观三年元月又擢右领军卫大将军、璐乡侯;今年元月再擢左领军卫大将军、阳平县侯,实封三百户。常公,你这官升得虽不算快,却是一年一升,稳当得紧,爵位也是一年一级往上长,嘿嘿,再过两个多月,你恐怕就要升右威卫大将军、封县公了。照这么个升法,用不了几年,等你升到左卫大将军,大约爵位早已越过国公,加封郡王了……”
   
    这一番话唬得常何连连摆手:“宾王仔细,这些话可不能乱说,这么些个龙子龙孙如今都罢了王爵,我一个外姓人何敢存此非分之想?再者说你看看,大唐这些封了王的外姓人,从杜伏威到罗义,有哪个落了好下场?如今除了突利,我大唐竟是连一个外姓王都没有!我好心好意前来道贺,宾王怎么反倒取笑起我来了?”
   
    马周哈哈大笑:“常公如今不觉得皇上亏待你了吧?”
   
    常何脸上一红,叹道:“皇上待我没得说,可惜了,如今四海升平,再没有机会为皇上建功了!”
   
    他顿了顿,笑道:“我这官升得虽稳,却着实没什么意思,倒是宾王你,短短几个月之间由布衣客卿做到中书舍人,前程不可限量,宣麻拜相,不过早晚间事罢了!”
   
    马周用扇子指着他笑道:“却又来了,常公今日是专程来取笑我的么?”
   
    常何神情认真地道:“不是取笑,武德九年的事你还记得么?王珪由从五品的谏议大夫做到宰相,连半年时间也未曾用。宾王之才,过于王老夫子多矣……”
   
    “情势不同,怎可一概而论?”马周晒道,“那时候武德老臣充斥朝堂,皇上急需新近臣子来取而代之。如今朝堂之上皆是新贵,朝局刚刚稳定,你以为换宰相好玩么?那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再者说,王珪拜相之前做了多年太子中允,又做过山东道行台左仆射,论资历丝毫不亚于朝中部院台寺的大臣,他出守门下也是众望所归,我这在朝中无根无基的穷书生怎能比得?”
   
    常何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你看看自皇上登基以来,所用大臣多是山东寒士,关陇亲贵却一个个束之高阁,就连长孙无忌以国舅之尊,也不过领个开府仪同三司的空名赋闲在家。如今摆明了皇上要大用天下出身寒庶的读书人,这两条宾王你都占全了,进政事堂做宰相,不过是迟早间事罢了!再说,嘿嘿,当年那袁先生给尊夫人相过面,是极品诰命之相,我那时候不知好歹要去迎娶,哪知夫人就是看不上我,如今我才明白,常某一介武夫,根本没有这个福分,夫人看上的,是你这个宰相之才……”
   
    一番话将个马周说得哭笑不得,只得说道:“常公,这些胡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千万莫要乱说,仔细哪个御史多事,参上你一本,你这一年一擢的官运,恐怕就到头了……”
   
    ……
   
    就在马周和常何在府中戏谑调侃之际,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和门下省检校侍中魏徵却正泛舟于曲江池上。这两位宰相平日公务颇多,今日也是难得浮生半日闲,端坐在船头,将随从遣得远远的,自顾自叙话。
   
    “皇上到底还是采纳了温相的主意,要将突厥大部安置在大河之侧了……”房玄龄叹道。
   
    魏徵面上丝毫没有不愉之色,微笑道:“阴山一战之后,突厥元气已灭,百年之内断难恢复过来,纵有小患,也不伤大局。眼下突厥之患已不再是我们应忧心的大事了。皇上如此措置,也不算错,毕竟君主抚有万方,想事情不能像我们这般小器!”
   
    房玄龄笑道:“玄成可知,到前日为止,天下州郡仓廪岁入均已核实,今年天下十二个道却有半数以上大熟,丰收在即,而天下仓廪如今皆殷实如大业初,若是现下有外敌入犯,朝廷便是一夜之间征召六十万兵马亦不在话下。自贞观元年天下大灾以来,大唐总算缓过这口气来了!”
   
    魏徵笑道:“治安也好了许多,玄胤前日跟我说,有十几个州郡刑狱空置,今年一个死刑犯都没有!看来天下大治已然有望!”
   
    房玄龄捻着胡须道:“武德九年皇上刚刚登基之时,不要说你,就连我和克明也担心皇上会耐不住性子大动刀兵,那时候对突厥用兵,即使大胜,中原也必然十年恢复不了元气。多亏了玄成在旁劝谏,皇上这才拿定了主意,玄成功在国家,房某佩服之至啊!”
   
    魏徵笑了笑:“说几句真话有什么难的?皇上如此性情刚烈之人,能够听得进去不容易,听进去后又能够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就更加不容易!今上……非寻常之主也……”
   
    房玄龄点了点头,忽然问道:“玄成,老夫心中有个疑问,不知玄成可否为我解惑?”
   
    魏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房公但讲不妨!魏徵定然知无不言!”
   
    房玄龄点了点头,道:“玄成自大业初便奔走于四方豪杰之间,历事李密、窦建德、隐太子和今上,以你只见,这些人当中,除今上之外,还有谁能使天下大治?”
   
    魏徵沉吟半晌,缓缓道:“蒲山公当世枭雄,其长在乱而不在治,夏王英雄不下今上,奈何时运不济,麾下堪用之才甚少,况且起自草莽,即便得了天下,百姓亦要受一番折腾苦楚!至于先太子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中满是惆怅,淡淡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因为……”
   
    “因为什么?”房玄龄追问道。
   
    魏徵迟疑半晌,缓缓站起了身形,走到船头,远眺着太极宫的方向淡淡道:“因为……玄武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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