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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唐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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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公谨赶到玄武门的时候,不禁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守卫城门的禁军都退到了城门洞里,并以常何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子,各持刀枪对外。数十名齐王府护军在车骑将军谢叔方的统领下正在缓缓向门洞里逼近。张公谨在宫城里,看不见外面的确实情形,但谢叔方那凶恶狰狞的表情却着实让他心惊。虽然不晓得哪里出了纰漏,但他本能地觉得情况不妙。他早年在东宫太子手下用事,与谢叔方多有来往,深知此人秉性沉郁果绝,是个极难缠的角色,此刻见他神色不善,立时醒悟到玄武门前局面不容乐观,若是不能当机立断关闭城门,整个态势恐有崩溃之虞。
   
    齐王府在朝中的势力虽远远及不上东宫和天策府,却也在长安各衙署安插了许多细作内线。谢叔方的妻舅郎威,就在左金吾卫当差,此人昨夜恰好率城防卫队巡街,与李世民所率天策亲军碰了个正着。他官职卑微,自是不敢上前盘问,但却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本欲连夜到齐府报信,奈何他位份太低,深更半夜造访亲王府邸,他自知齐王根本不会见他。而谢叔方昨夜又不在城中,没有刘弘基的令箭他又出不了城,故此一直耽搁到清晨。说来也巧,他巡夜收队换值经过玄武门,恰好看见谢叔方率数十名护军守在门外,这才上前说话。谢叔方何等精明干练之人,闻言立时晓得大变在即,联系方才常何回禀太子的言语,他断定常何此人已经倒向秦王,因而一面迅速派人回齐府调兵,一边遣人赴长林门知会长林兵左右统领冯氏兄弟,自己则带着身边的护军直闯宫门。他心思极细密,虽只片刻光景,已然洞彻全局。他手上的兵虽说不多,但只要控制了宫门,在援军到来之后便可迅速入宫驰援。
   
    自太子齐王入宫到此时不足三刻功夫,玄武门外的局面已然大变,右长林将军冯立率当值长林门的右长林一千一百人率先赶到,与谢叔方合兵一处,顿时控制了玄武门前的东西道路,守卫玄武门的常何立时陷入了极尴尬的境地。宫城内虽有驻军,奈何今夜是敬君弘当值,兵符令箭不在手上,他又不能擅离玄武门,虽有兵却不能调。敬君弘率领一支禁军在西内苑的驻地用毕了饭回转玄武门,却被长林军隔在南面,他手上不过三百余人,兵力不足,立时命人飞马回内苑增调援军,这么阴差阳错,常何被堵在玄武门内,虽是禁军统领却没有兵符令箭,敬君弘被隔在玄武门外,虽有兵符令箭却进不了宫城,局面委实让人哭笑不得。
   
    张公谨皱了皱眉头,伸手取下长弓,在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上、朝着站在队列之前已经踏入门洞的谢叔方射去一箭。谢叔方眼疾手快,但距离太近难以挡隔,身子后仰避过了这一箭。抓住这个空档,张公谨大喝一声“闪开”便打马冲进了门洞,腰刀高高擎起,直冲着谢叔方冲了过去。常何与众军惊慌之余纷纷闪向两边,堪堪避过了飞起的马蹄子。借着马匹的冲劲,张公谨一刀劈下去,谢叔方两腿站在地上挥刀挡隔,却比不上张公谨天生神力又人借马势,噔噔噔连退数步方才站稳,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张公谨回马附身一刀横削,顷刻间刀刃已至,离着谢叔方的脖子也就六存许的距离。此刻谢叔方也不顾狼狈,矮身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向后滚出了四五步,这才拉开了和张公谨的距离,周围的士卒慑于其威势,都向后退了约三四步的距离。
   
    张公谨两击不得手,却再不追击,拨转马头回到了门洞里,高声下令道:“速关城门!”
   
    谢叔方一退出门洞,常何立时明了了他的用意,早已命身边的禁军卫士拔下了固定在地面上的门楔子,待张公谨一进门洞,立时推动紫漆铜扣的宫门,在“吱呀呀”的门轴转动声中,两扇尺许厚的大门缓缓合拢。
   
    谢叔方眼见得情势不妙,心知一但玄武门关闭,太子和齐王的性命便交待了。情急之下大吼道:“冲进去,后退者斩!”
   
    百余名士卒潮水般涌将上来,人挤人人挨人地叠在一处,犹如一个巨大的人肉冲车,狠狠砸在了两扇即将合拢的门页上。受此大力冲击,门内负责关门的士卒有几个被撞得飞了出去,本来只剩一人左右宽空隙的大门一下子被向里推了数存,空隙又渐渐拉大,有几个兵卒甚至从缝隙中涌了进来。
   
    张公谨怒吼一声,几刀便砍翻了冲进来的齐府兵,从身边的禁军手中夺过一枝长矛,对着两扇门页的缝隙胡乱攮了几下,将五六个叠做一处的士卒刺了个对穿,随即跳下马来,运足了力气在其中一扇大门内侧狠狠一撞,只听厚重的大门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在门外叠做一处正往里挤的齐府兵最后两三排有几个人竟然被这股大力撞得直直飞了出去,而最前排的几个人此刻早已七孔流血,浑身五脏都移位了,便是这么一撞,齐府兵和长林兵向前拥挤的势子便缓了那么一缓。张公谨大喝一声,双手推动门页,缝隙再度变小。常何也拔出刀来叫道:“合不拢这扇大门,我们便都是个死,合拢了这扇大门,每人赏金百两!”
   
    在性命之忧的威胁和百两黄金的重赏诱惑之下,十几名禁军合力齐心,玄武门终于在内外的齐声呐喊声中缓缓合拢……
   
    待亲眼看着粗大的门闩落定,张公谨这才长出了一口大气,顿觉浑身脱力,站立不稳,只得倚着城墙大口喘息,抬头见常何以充满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知道他的心事,疲惫地笑道:“二獠已诛,大事底定,放心吧!”
   
    至此常何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他与秦府诸将不同,秦王的成败生死无干他的身家禄位,做为玄武门守将,不管是太子还是齐王都不会轻视于他。因此此番虽说听服了马周的主意相助秦王故主,却始终难以自安,他心知一旦秦王落败事有不成自己立时死无葬身之地。此刻听得张公谨说出“二獠已诛”这四个字,他登时浑身上下一阵轻松。
   
    张公谨道:“你快去西边调兵,虽说不是你当值,只要有你出面就行,这边我来防守,放心,没有攻城器械,谢叔方短时间内万难突破城防……”
   
    ……
   
    武德皇帝这一惊吃得不浅,莫说是他,便是裴寂、萧瑀、封伦、杨恭仁、颜师古等人也都诧异万分,就连长孙无忌都万没想到,废太子立秦王,这句话最终竟然是从号称朝野第一慎重老成少语寡言的陈叔达的嘴里第一个说了出来。陈叔达此人为相多年,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节操高贵不谀不婪,持论公正不偏不倚,虽居庙堂之高,却从不轻言得失,除非皇帝垂询,他极少主动谏言。然而就是是这个人,此刻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东海池子上主动劝皇上废太子立秦王,若说他是见风驶舵的小人,矫情虚伪的伪君子,倒也说得通。长孙无忌却知道其人一直与秦王交好,虽是君子之交,却相与相宜;此人平日里也确对秦王的才干颇多嘉许,也说不上是临时依附。长孙无忌诧异归诧异,但有人最终将这个话题挑破,他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宇文士及心中也颇为诧异,本来,按照原定计划,今日带头上书劝谏的人实际上应该是他。只不过劝谏的内容更加离谱,按照房玄龄的主意,他要劝皇上当日便禅位于秦王。只是他也没料到现场气氛如此尴尬,别的辅臣均闷头不言语弄得他也不知该怎样开口,正自斟酌踌躇,没想到自己身边这个刚刚回门下省任事不到四天的老家伙居然抢先进言,却是劝皇上立秦王为太子。这一来他便不能再说请皇帝退位的话,他也是个机灵人,当即站起身来应道:“陛下,陈老相国所言,实乃谋国之言,臣与其所见略同,恳请陛下废不肖之储君,立秦王为太子!”
   
    萧瑀站起道:“陛下,臣早持此议,陛下一直不允。若是陛下早年便从臣之所请,当无这许多事端变故了……”
   
    他一张嘴,几位宰臣齐齐皱眉,就连长孙无忌也暗自憎厌,好好的话,偏偏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如此刺耳。若是平日朝廷政务也还罢了,武德皇帝熟知他的脾气禀性,也还能容得了他。今日之事何等重大,他此刻贸然说出这么几句不知轻重的话来,本来尊严自信就倍受打击的武德皇帝面子上哪里还挂的住?
   
    果然,武德勃然大怒道:“萧瑀,满朝文武,只有你一个是有先见之明的事不是?你早就劝朕如此措置,看来是朕昏庸了,没有简纳你这个忠臣的本章。这才弄得如今臣失子逆举朝皆反!也罢,朕是个无道昏君,用不得你这等赤胆忠心的臣子,你回家养老去罢!”
   
    萧瑀一肚子的话顿时被武德这番极不客气的言词堵了回去,他尴尬地站在那里,辩也不是,走也不是,堂堂帝国宰相,此刻却像个初入仕途的毛头小子般没了主意。
   
    封伦清咳一声,开言道:“陛下息怒,陈公所言,乃是至理,如今大唐社稷不宁,非如此不足以抚平朝政安定人心。臣以为陛下应当机立断,立秦王为储,且明敕天下,将军政庶务,委决太子。以此为安定天下之本!”
   
    武德皇帝冷笑着道:“朕英雄一世,什么时候被人家用刀子逼着做过事情?如今这等局面,朕便是委曲求全,又岂能塞了天下臣民悠悠之口?”
   
    陈叔达坦然道:“陛下为天下之主,些许荣辱,又算得了什么?而今内政不清,北边不宁,非陛下睿断不能安定天下。陛下今日之断绝非迫不得已的免祸之举,乃是惠泽我大唐千秋万代的无量公德。”
   
    武德用讥讽的目光看着陈叔达道:“朕如今这样做了,内政就清了?突厥就不会再进犯了?你陈子聪也是个持重守中之人,这等言语说将出来,难道不惧后世史笔如铁,说你一声‘小人’?”
   
    陈叔达不慌不忙地对道:“陛下言重。陛下所求者,无非四海安定天下太平,政治清明人民富庶,宗室和睦父慈子孝,上下相安左右互济,陛下多年渴求而不可得之事,今日都有望得之。臣下迂腐,窃以为陛下与大唐社稷计,不敢沽名钓誉奢追身后直名!”
   
    武德皇帝还欲说些什么,抬头却不禁吃了一惊,面色略显青白地看着岸边。
   
    众辅臣此刻也不计较君前失仪,纷纷转头望去,却见远远的一队甲兵全副武装沿着湖岸的御道开了过来,领先一员大将身披铁甲手持长槊,身上兀自带着斑斑血痕,生得鼻直口阔脸色黢黑,满脸的络腮胡子,除了号称大唐第一勇将的尉迟敬德更有何人?”
   
    尉迟敬德来到湖边,喊着口令率队伍驻足,远远地冲着长孙无忌打了个手势。长孙无忌一颗提到嗓子眼处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吩咐一声:“靠岸!”。龙舟上的军卒亲兵齐齐把浆划动,两艘龙舟缓缓靠岸。一时间,武德君臣的心都提了起来。
   
    此时此刻,此人率兵出现在此地,便是愚钝如萧瑀者,也情知事情不妙。长孙无忌虽说负责软禁皇帝,毕竟是文官,又是外戚,万事不会太过无礼。然则这个尉迟恭乃是朝臣中有名的头号二百五,生于乱世数背其主,在朝中除了秦王谁也不认。现在派这么个混横的将军带着全副武装的军队来到君前,秦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却是谁也拿不准了。就连老练沉稳如陈叔达者,也不禁勃然变色。
   
    待船靠岸,尉迟恭跨步便上了皇帝所在的龙舟,他身大力沉,又披着几十斤重的铁甲,手中的兵刃也颇有些份两,一上船便压得龙舟微微一晃,也让众人的心绪随之微微一晃。
   
    陈叔达厉声喝道:“尉迟敬德,你来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来的?”
   
    尉迟恭满脸据傲不屑地扫视了皇帝和宰相们一眼,冲着武德皇帝一拱手,大大咧咧道:“陛下万岁,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望陛下和诸位相爷恕罪则个!”
   
    陈叔达毫不假以颜色,沉声道:“没有问你这个,这是御前,没有明敕不能随意前来!我在问你,是谁让你来的?你来要做什么?”
   
    尉迟恭依旧大大咧咧满不在乎,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这位相爷容禀,我是个粗人,平日里只晓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这朝廷上的礼数么却着实不大懂得。自是不晓得什么‘御前’不‘御前’!”
   
    裴寂此刻忍不住发话道:“你没听清楚么,陈相问的是谁派你来的,你又来此做些什么!”
   
    尉迟恭又冲着又惊又怒脸色灰白的武德皇帝拱了拱手,笑眯眯道:“末将糊涂,是这么回事。太子和齐王暗藏甲兵图谋不轨,欲行刺谋害秦王殿下,其罪滔天,现均已伏诛于玄武门内。秦王至孝,闻二贼有谋刺圣驾的勾当,特命末将率兵前来护驾!”
   
    不过区区数语,在武德皇帝听来却不啻惊雷霹雳一般。他心中顿时掀起一股剜心剖肺般的剧痛,一时间五官移位五内俱焚。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娃儿竟然如此辣手,顷刻之间便将自己一奶同胞的骨肉兄弟诛杀在宫城之内。皇帝面目狰狞,两腮的肌肉不断抽动,两只眼睛恶狠狠盯着尉迟恭,泪水不受遏制地自眼眶中溢出,顺着面颊流下,心中翻来覆去转悠的只有一句话:“二郎,你也忒狠了吧!那是你的兄弟呀!”。武德此时但觉得这一夜来的事情如临梦境,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这一日经历的真实性了。
   
    皇帝浑身肌肉紧绷,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着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皇帝龙颜大怒,尉迟恭却丝毫不以为意,舔着嘴唇大声地道:“末将是说,太子和齐王都已经死了,秦王让末将来保护皇上!”
   
    “建成……”武德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音都有些变调,他也不再顾及帝王威严,就那么坐在龙舟之上痛哭流涕,一面哭泣一面捶胸撕发,宛如癫狂一般。
   
    尉迟恭却丝毫不理会,冷笑着道:“陛下不必如此伤心,两个无君无父无德无材的小人,去之可安天下。秦王除了他们,既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此刻秦王还在临湖殿等陛下的后命呢!”
   
    “让他去死,朕再也不见他这个逆子了……”武德皇帝声嘶力竭地喊道,一时气竭,竟就这么生生气晕厥了过去。
   
    萧瑀大怒,脸色苍白地指着尉迟恭道:“尉迟敬德,你如此冒犯主上,还有点臣子的样子吗?”
   
    见尉迟恭似乎还要开口反唇相讥,陈叔达深知这么纠缠下去终归不是个事,板起面孔对尉迟恭道:“你去临湖殿传陛下口敕,太子建成,齐王元吉,骄奢淫逸素行不法,今又谋刺秦王危及朕躬,着即废为庶人交秦王治罪;着以天策上将、秦王、太尉、尚书令、中书令李世民为太子,入主东宫监国。自今而始,凡军国事,三省委诸太子,钦此!”
   
    他说毕,回过身问站在身旁的裴寂道:“裴相以为如何?”
   
    裴寂默然不语,他虽心中怨恨难平,确也知道陈叔达所言确是保存武德皇帝性命的唯一可行之计,踌躇半晌对尉迟恭道:“就依陈相所言去传敕罢……”
   
    对于长安的老百姓而言,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日子,原本象征着天下太平长治久安的“长安”彻底失去了安宁。平日里繁华似锦的街坊如今家家关门闭户,兵丁马队满城乱跑,街面上乱得连平日里仗势横行无忌的地痞豪强都不敢露面。东宫、齐王府和天策府的兵马调遣来去如在无人之境。设在西城分责京城治安的的左金吾卫府几乎炸了营,一道道信报自各处报来,京师已然秩序大乱,偏偏最高长官雍州别驾左金吾卫大将军刘弘基又称病躲得不见踪影,却苦了那些在卫府值事的小吏,四方信报如暴风骤雨般涌来,他们却调不得兵做不得主,只顾满世界寻找刘大将军。时在赵王李孝恭府参预机密的岑文本在《武德贞观杂记》中记述道:“初四日,隐太子谋发,宫府兵逆玄武门,不克,遂复扰西宫。街市翻覆,黎庶不宁,而京兆守不知踪,举城纷乱世界,至淮安王携敕寻至,乃止。”
   
    玄武门前乱作了一团,东宫率兵、长林兵、齐府护兵、宫廷北门禁兵、城防巡兵、天策亲兵、秦府护兵若干支军队盘踞于此,又各自不相统属,说是打仗,却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双方的旗号上都是同样一个篆体的“唐”。其中接战最劲的是敬君弘、吕世衡所统率的宫廷禁军和由冯氏兄弟统率的东宫长林军以及谢淑方所统率的齐府护军。这几支兵里,曾经参与平略山东之乱的长林兵战力最强,也最凶悍,久居长安养尊处优的禁军和各府护军、东宫率兵不能比。城防巡兵虽然到场,然则主帅不在,统军将不敢擅自参战,交战的又是宫廷禁军、东宫兵和齐府兵,那一家也不是城防惹得起的,因而他们只是在战圈外驻足待命。高士廉所率一千多人在芳林门外列阵,但他的任务是在禁军不支之时施以援手,因此一开始也未曾参战。
   
    在玄武门大门关闭之后,谢叔方曾与冯氏兄弟简短计议过。宫城城墙坚厚,城内又驻有重兵,没有犀利的攻城器械恐不易下。谢叔方提出了两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一是迅即派人出城召集右骁卫大将军薛万彻率东宫率兵大部回城,控制长安城防及城内要道据点,然后将太极宫团团包围与李世民讲条件,能救回太子或齐王当然最好,若是太子齐王不幸罹难,还可以在控制京畿兵权后调野战攻城器械攻克太极宫擒杀李世民,而后拥立建成长子安陆王李承道即位;另外一个方案谢叔方自己也以为是个下策,便是保护太子和齐王的妻子家眷逃出长安,只是李建成不似李世民般离开长安可以去洛阳,他在京外没有可供自己长期盘踞的战略据点。不过虽然如此却也还不是全无办法,镇守太行一线的燕王李艺心向太子,只要逃到河北,不难在天纪军的庇护下寻得一个落脚之地,一路之上又有熟知兵略的大将军薛万彻率军保护,还不至于去落草为寇。
   
    凭心而论,谢叔方这两个办法虽说都称不上高明,但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实现可能。奈何冯氏兄弟两人脑袋一根筋,冯立大叫:“我等受殿下厚恩,值此效命之际,唯以性命相从,岂有他哉?”。冯诩也附和他兄长意见,谢叔方手上齐府护军只有一千余人,战力不强,实力较强的长林军在冯家兄弟手上,没奈何,只得跟着这两兄弟与敬君弘的禁军玩命。
   
    两军甫一接战,吕世衡便劝敬君弘道:“如今局势诡异内情不明,且禁军士卒多还在驻地,玄武门前兵力薄弱,不宜擅自与东宫齐府兵接战,不如静观其变,待局势明了兵力集结完毕再鼓列出战,可稳操胜券。”然而敬君弘却不从,他也自有一番道理:“我非秦王嫡将,蒙殿下器重托以大任,若畏缩不前,岂非为天策诸将所笑?再者我等职在宫门宿卫,坐视乱军肆虐,岂不是有亏职守?更有何面目复见皇上及秦王?”
   
    于是这场仗便糊里糊涂地打了起来,东宫齐府人马对战宿卫宫廷的北门禁军。而始做蛹者秦王府军却像没事人一般驻扎在芳林门处做山观虎斗。谢叔方愈打愈觉得滑稽,本来是宫府之争,此刻却糊里糊涂与宫廷禁卫军交起手来。奈何薛万彻不在,他人微言轻,只得由着冯氏兄弟的性子胡闹。
   
    战局一铺开,宫府军方面的兵力优势和战力优势立时显现出来,禁军根本不是对手,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切瓜砍菜一般砍杀殆尽,可怜敬君弘、吕世衡两位忠勇将军,还未等到援军到来便已然力竭,遂被宫府军乱刃分尸。等到西内苑内集结的两千左右禁军举着刀枪自苑中杀将出来,才愕然发现他们的两位统领已然壮烈殉国。恰与此时,大约高士廉觉得差不多了,便率着一千四百(其中有九百多名临时武装起来的囚徒)多秦府护军杀了出来,两军合力,顿时军威大振。
   
    谢叔方正欲与冯家兄弟合兵列阵以并肩对敌,却不料这二位高叫一声:“我等今日浴血玄武门,亦可少报太子恩德了!”,便干脆利落地带着长林军脱离了战场,一路往东而行,途经大安宫和通化门,径直出城去了,竟然连个招呼都不与并肩作战的谢叔方打。
   
    谢叔方的肺险些被这对活宝兄弟气炸,他略定了定神,以手中的这点人马,肯定不能与禁军和高士廉的秦府兵相抗衡,他略略用眼睛点了一下高士廉的军队人数,心中立时有了底,手中腰刀一挥,怒吼着发令道:“不要恋战,向芳林门方向冲击!”
   
    高士廉见宫府军向东逃窜,正自布置军士追击,却不料这千余人马竟然反向西冲了过来,他手下士卒多是罪囚临时编用,哪里有阵列可言,自是一冲就垮,高士廉本人被谢叔方一刀削去了头盔,六十多岁的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无奈之下只得眼睁睁看着齐府军突破芳林门向西逃去。高士廉长长出了一口气,心想只要玄武门这边安全无虞,便是逃出个把人去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然而他所没有料到的是,谢叔方率着队伍出了芳林门就折向南,他也并不是要逃跑,而是要去攻击这场京城大混战当中另外一个重要的紧要之地——位于西宫的秦王府。
   
    围魏救赵,以秦王妃、世子以及阖府家眷老小作为人质换回太子和齐王;这便是谢叔方在紧要关头所想出的主意。他算得是极简单的减法,秦王手中精锐的王府护军和天策亲军大部调出了城外,宫城内要控制大局当不少于五百之数,高士廉手上又是一千五百人,那么秦王府重此刻实质上就是一座空府了,因此这办法虽说冒险,却是十拿九稳。
   
    然而他毕竟不是神仙,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他率军鏖战玄武门外并挥师奇袭秦王府的同时,在东宫和齐王府内,正在上演着一出血淋淋的屠杀惨剧……
   
    ……
   
    自长林兵和东宫率兵一出长林门,东宫上下一干人等的厄运便开始了。安元寿统率埋伏在东宫附近的五百秦王府护军于卯时二刻自通训门杀进了太子府。其时东宫内护卫兵丁到还有不少,总在七八百人上下,然而此刻能主事的大将却均不在宫中。这些留守东宫的率兵合该倒霉,原本掌管东宫各门宿卫门监的更率寺令王晊倒戈,此刻正在西宫秦王府,而事起突然,李建成还未曾来得及任命新的更率寺掌令,而东宫有权过问宿卫事的中允王珪外放山东,洗马魏徵卧病不起,右骁卫大将军兼领左右率府将军薛万彻在城外主持郊送事宜,关键时候竟没有一个人居中调度主持大局。因此虽然大变在即,通训门却还是依惯例在清晨寅时三刻开启。安元寿所率秦府兵不费吹灰之力便放翻了守门卫兵杀入了东宫。
   
    安元寿带兵多年,虽在征伐之事上建树不多,却也绝非东宫内从未上过战场的的率兵都尉们可比。秦府军入宫的第一步便是起袭击了位于东宫南侧的左右率府,将数十名值事的幕僚军官屠了个一干二净,一举打碎了整个东宫守军的指挥系统。随后安元寿分派人手锁闭东宫诸门,自己率领二百人直扑太子詹事府,将所有典籍文案账目一一封存,将詹事府属员统统关进一件廪房看押起来,随后又率人抄捡了左右春坊和家令署,太子家令安蔚仗剑反抗,也被军卒一刀杀却。
   
    在控制了整个东宫的防卫系统之后,安元寿迅速派兵包围了太子寝宫,将太子妃窦氏、侧妃刘氏、吴氏、赵氏以及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成明、巨鹿王李承义一一擒拿拘押。巨鹿王李承义年纪幼小正在出痘,被士卒直接从床上提了下来。安陆王李承道年纪稍长,率两名侍卫挥剑顽抗,被秦府兵伤了手臂。
   
    安元寿冷眼扫视了一番眼前的这些龙子龙孙,缓缓开口说道:“我劝你们诸位放聪明些,不要做无谓抵抗,否则刀枪无眼,真个伤了你们,秦王毕竟是你们的亲叔叔,你们受罪不说,我复命的时候脸上须不大好看!”
   
    血染华服的安陆王李承道“呸”地一口啐在了他的脸上,傲然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这般说话?我们兄弟虽然年幼,毕竟是当今皇帝的骨血,落地就是王,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李世民的一条狗,兀自在此夸夸其谈大言不惭,小丑跳梁,何其可笑?”
   
    安元寿大怒,他伸手擦了一下面颊,上前两步将脸凑近李承道道:“不错,诸位都是王爷,是金枝玉叶,我不过就是秦王的一条狗,可你别忘了,你们这些王爷的命,如今就攥在我这条狗的手里!我叫你们生便生,我叫你们死,你们便死得连条狗都不如!”
   
    李承道冷冷一笑:“便是死了,我们也是李家的人,决不会向你这等小人鼠辈卑躬屈膝乞求活命。狗终归是狗,再怎么聪明,毕竟听不懂人话!”
   
    说罢,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安元寿想也不想,挥手“啪”便给了李承道一个嘴巴。安陆王雪白粉嫩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了五个青里泛红的指头印。
   
    李承道没想到安元寿真的敢打他,捂着脸怒目盯视着安元寿,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恶狠狠道:“恶贼,我兄弟但有翻身之日,定要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便是化为厉鬼,也要将你粉身碎骨九族全灭……”
   
    望着李承道那蕴含着刻骨仇恨的目光,安元寿心中不禁暗自打了个寒颤,心知这少年恨自己已然入骨了,又想起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他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到底还是个娃娃,静说孩子话!”,说完也不再多问,转身走了出来。
   
    一名统军随后跟了上来,追问道:“这屋子里的人如何处置,请将军示下!”
   
    安元寿面色阴晴不定,沉吟半晌方道:“他们都是叛臣反王家眷,留下也是给大王找麻烦,你挑几个弟兄,把事情办了吧,手脚要麻利一些,我们人太少,控制这么大的宫城,力有未逮。东宫死士颇多,这屋子里的人,万一走了一个,你我须担不起干系,你去办吧!”
   
    那统军笑嘻嘻地道:“将军,这些娃娃无所谓,那几个娘儿生得委实标致,不如赏了弟兄们……”
   
    “啪”,话未说完,那军将脸上已然着了安元寿狠狠一记耳光,却见这位将军面目狰狞地道:“混帐东西,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你居然敢动这样的心思?大王以军法治府,有些规矩不用我一条条跟你讲白吧?”
   
    那统军吓得脸都白了:“将军息怒,末将随便说说,说着玩的,当不得真!”
   
    安元寿冷哼了一声,阴冷地道:“快去办理,屋子里的人,无论男女,一个不留!”
   
    那统军喏了一声,擦着额头上的汗去了……
   
    ……
   
    李世民席地坐在临湖殿大殿中央,听躬身站在面前的尉迟恭复述陈叔达所述敕旨,面色淡然不喜不怒。听毕多时方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此番可是把父皇气得不轻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既然陈公如此述旨,那我们奉敕就是了。”
   
    站立在一旁的侯君集皱眉道:“陈相虽如此说,毕竟未经皇上亲口允准,殿下若不能于此时趁热打铁登上大宝,恐怕还会生出诸多波折。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身子骨也还硬朗,我们血溅宫门,冒天下之大不韪,才换来了这么一个东宫太子的位子,未免有些太不值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毕竟江山社稷为重,一个皇帝的虚名值得什么?”
   
    侯君集肃容道:“大王此言差矣,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刻不要说朝野,就是宗室之内,有多少人以为大王得位不正?虽说建成元吉均已伏诛,陛下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余地,然则经过这件事情,父子之间毕竟生了隔阂芥蒂。虽说大王名义上可代皇上处断军政庶务,这权力毕竟也还是皇上授的,能予之便能取之,今日一道敕书可以授权于大王,明日再发一道敕书便可将大王手中的权柄剥得干干净净。太子虽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则毕竟不是君临天下的国主,有些事情终归不大方便。”
   
    李世民看了侯君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道:“君集,事分缓急,不可一概而论。有些事情当急,做起来便刻不容缓;有些事情当缓,则欲速不达。入主东宫总揽朝政,已经是我们往前迈出的一大步了,其他的事情,尽自不妨从长计议,父皇虽说今日恼了我,却绝非不明事理之人,有些事情,还要慢慢地来,火候不到,终归是不成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虑得也不为无理!你记一下,我现在就向朝廷三省六部九寺十六卫御史台及天下道郡州县发出第一道太子令!”
   
    侯君集急忙自一旁取出笔墨和空白帛书,端坐下来提笔静听。
   
    李世民沉思良久,缓缓说道:“裴寂为开国重臣,功在国家,而今年老力衰,数请辞尚书省职,朝廷体恤老臣,允其致仕,着免去裴寂尚书左仆射之职,以司空侍驾京师,其魏公爵位除长子承袭外,可在诸子当中再择一人,朝廷封为郡公。所遗尚书左仆射之职,由原右仆射萧瑀领,封德彝以中书令进尚书右仆射,与萧瑀同领尚书省。原中书令杨恭仁免职,另行委任。原侍中宇文士及任中书令,原天策长史房玄龄任中书令,高士廉守侍中,与陈叔达共掌门下省。”
   
    侯君集文采远逊房玄龄,此刻听着秦王述说,笔下不停,却是字字以实录。
   
    书毕,他抬头笑道:“大王睿断,如此朝局并无大的更动,三省实权又牢牢控在大王手中,果是两全齐美之法!”
   
    李世民笑了笑,正欲说话,却见张亮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秦王脸上登时变色,他猛地站了起来,声调颤抖地问道:“府中出事了?”
   
    张亮扑通跪倒,喘息着道:“谢叔方率兵攻打王府,府中兵力不足,王妃召集阖府妇人上城助战,此刻局面危殆,杜公命末将前来求援……”
   
    秦王府中的兵力委实太少,防守偌大的一个西宫,处处防而不密。杜如晦思虑再三,在接到谢叔方兵临永安门的叹报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弃守永安门,退守承乾门一线,如此一下子便将防守的地域缩小了一半,而众将家眷及王府妇孺大多集中在宫北,承乾门外多是天策府的治事机构,例如位于永安殿偏殿的弘文馆以及位于西偏殿的天策亲军府。谢叔方没有攻城器械,只能驱士卒攀爬城墙,在永安门处耽搁了约两刻功夫,进入西宫后搜检永安殿等殿宇又花费了些时间,待得挥军承乾门,已是近辰时了。
   
    杜如晦手中提着宝剑在城墙垛道上来回巡曳,两只眼睛警惕地关注着城下齐府兵的动向,全然不顾城楼上四处横飞的箭矢。在他身边,元仲文率领着五十名秦府护军紧紧相随,这是杜如晦手中最后一支机动兵力,随时待命准备对防线上的薄弱处予以支援。此刻在城墙上,除了身着盔甲的军将之外,还有许多妇人往来穿梭,她们为战士们搬运石头箭矢,救治包扎伤员,还在城墙上架起了四口大锅,烧得滚沸的面汤以铜盆木桶盛出,一个接一个传到垛口,倾将下去,立时便有几个齐府兵丁惨叫着翻滚倒一边。因此城上作战人员虽不足三百,但总人数却有七八百人之多。
   
    杜如晦轻轻吐了一口气,缓步走到位于承乾门门楼处的秦王妃长孙氏面前。长孙氏今日换了装束,穿了一件窄袖短衫,在短衫外面罩了一件挂着鱼鳞细甲的战袍,头上裹了一条红色短巾,她神色从容地拉着儿子恒山王李承乾的手,就那么屈膝坐在箭楼门厅的台级上,脸上稍稍带了少许疲惫之色。
   
    杜如晦来到这母子二人身前躬身道:“王妃还是带着世子下去吧,这里刀箭无眼,矢石横飞,实在太不安全。恒山王乃是大王世子,王妃纵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总要为世子打算打算吧!”
   
    长孙氏没有答话,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在城楼下指挥向后殿抬送伤员的杨妃和绕在他身边一捆一捆向站在台级上的军卒抱送箭簇的蜀王李恪母子,良久方才答非所问地道:“恪儿虽小,这份胆量却也实实难得呢!”
   
    一旁的李承乾满脸都是兴奋神色,眼中透射出炽热的神光,扯着长孙氏道:“娘,让孩儿也去助战罢,弟弟们都在那边帮忙,孩儿坐在这里,觉得自己好没用处!”
   
    长孙氏笑了笑,淡淡地摇了摇头道:“你与其他的弟弟不一样,只要你随娘坐在这里,让士卒们、宫妇们和你的弟弟们抬起头就能看到你,就是给你父王,给阖府上下最大的帮助了!”
   
    她转过头对杜如晦道:“司马大人,你去忙你的罢,不用管我们母子。战事瞬息万变,都要靠你一个人撑着呢,敌楼之上太乱了,你是殿下的心腹重臣,身上的担子重,一定要擅自珍重,不可轻冒矢石。我们母子不用别人照应,我不是平阳公主,没有她那样的巾帼气概,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你们却敌,敌兵不退,我和承乾就不下城楼。”
   
    杜如晦苦叹一声,却也无暇再说别的,只得一揖告退,转身向着城墙西侧快步走去,边走边叫:“东段贼人架来了两架梯子,这边弄点大石头送过去,再在那边城墙上就地架一口锅,烧沸汤备用……”
   
    ……
   
    李世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层的冷汗,神色阴晴不定,双拳禁禁攥着道:“我这里总共只有两百人马,别说抽不出来,就是全数回师,在兵力上也与齐府军差得远了,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且兵力逐次投入使用,乃兵家大忌。这个谢叔方倒是真有两下子,胆色见识均非平常。”
   
    候君集道:“玄龄那边应该可以分出人手来吧?”
   
    李世民紧锁双眉摇了摇头:“他那里要坐镇三省,还要控制南衙十二卫和朱雀门,八百人本来就捉襟见肘,不能从那边调拨人马。”
   
    他扭头问张亮:“你从芳林门过来,没有看到高士廉么?”
   
    张亮摇了摇头:“末将在玄武门外只看到遍地尸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看到。”
   
    李世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若是能把城外的兵调回来就好了!”
   
    这时站在一侧的尉迟恭突然发话道:“大王,某家回府一趟,去会会那谢叔方!”
   
    李世民苦涩地一笑,说道:“你一个人回去济得什么用处?难不成你还能单枪匹马退去千余齐府兵丁?”
   
    尉迟恭眨了眨眼睛,沉声道:“只要大王肯赐给末将两件东西,末将说不准便能办到这不可能办到之事!”
   
    李世民顿时驻足转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尉迟恭道:“你要什么东西?”
   
    尉迟恭舔了舔嘴唇,满不在乎地道:“太子、齐王的人头!”
   
    李世民当即醒悟,立刻道:“这个主意或许当真可行也未可知!”他转过身示意候君集,候君集当即转身走向停放李建成和李元吉尸身的偏殿。
   
    李世民又对尉迟恭道:“你带一队回去,退不了兵也不打紧,只要涣散了齐军的军心,鼓舞了府中将士的士气,杜公便能再坚守一阵子。这边我立刻飞马常何,要他迅速集结一千左右禁军,只需多半个时辰便可增援西宫……”
   
    说罢,他伸手拍了拍尉迟恭肩头,语气沉重地道:“拜托了!”
   
    便在此刻,临湖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不多时,长孙无忌走进了殿中,略略一行礼便道:“大王召我前来,有何紧急事体?”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京师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你此刻立即携我的手令飞马赶往淮安王府,要王叔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将刘弘基带到临湖殿见我,我们必须迅速控制长安局面,否则就算我们赢了这个回合,朝廷也将元气大伤……”
   
    ……
   
    尉迟恭率领二十余骑一路狂奔,从临湖殿到安福门只花了不到半刻钟。一进安福门,他勒住了马头,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永安门前的情形。沉吟了片刻,他哈哈大笑着对士卒道:“我看这个姓谢的本事也是稀松平常,若是他此刻将永安门关闭,拨出一百兵卒坚守,我等纵然有天大本事也万难施展。如今永安门大开,岂不是自蹈死地?”
   
    旁边一个亲兵讪笑着道:“若是他们在门里设了埋伏呢?”
   
    尉迟恭笑骂了一声:“奶奶的,你她娘的就不能说点中听的话?”
   
    他坐在马上挺起胸膛道:“大伙听着,西宫里现在有千余齐府护军,永安门里还可能设有埋伏,我们只有这二十个人,现在本将军要杀将进去给那帮浑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你们敢不敢与某家同去?”
   
    亲兵们挥舞着刀枪在马上齐声高喝:“同去!”
   
    尉迟恭点了点头,又舔了舔嘴唇,狞笑道:“不错,还算有点兵样子,弟兄们,在宫里没杀痛快,如今过瘾的机会来了,随我来……”
   
    说着,他两腿一夹马腹,乌锥马像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距离永安门远远地便弯弓搭箭,只见他抽箭、搭弓,放弦几个动作来回交替,便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自然,一支支狼牙箭像长了眼睛般飞了出去,转眼之间,守卫永安门的齐兵便倒下了八九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齐府护军何曾见识过这般凶猛迅捷的骇人箭术,早吓得呆了。二十余骑一涌而入,刀剑劈刺长矛挑扎,不过片刻功夫就将守卫永安门的五十名齐府兵宰杀了个干净,秦军竟无一人伤亡。
   
    尉迟恭哈哈大笑,叫了一声:“好儿郎!”便率先向宫内冲去。
   
    就在此时,永安殿正殿三扇大门忽地齐齐打开,由一名身着鱼鳞铠的统军率领,一群齐府军呼喊着蜂拥而出,看样子总在二百人上下。
   
    尉迟恭冷笑了一声,猛地大喝一声,催马前行,竟不回避,就那么直挺挺冲着十倍于己的敌人杀了过去。双方甫一接战,他铁槊横扫,立时扫翻了七八个,随后他一提马缰,乌锥马飞身越起,一下子越过了约四五丈的距离,落脚处却在那统军身边。尉迟恭狞笑一声,铁槊在手中轻轻闪了一闪,槊锋已将那统军攮了一个透心凉。
   
    尉迟恭狂笑一声,双臂一紧,竟硬生生将那统军的尸身高高挑了起来。
   
    战场上一片寂静,秦齐两府的军兵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刃,呆呆地望着战阵中央那挑着一具尸身狂笑不已的战神将军,似乎连厮杀都忘记了。无论是齐府护军还是玄甲亲军,都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恍惚地感觉,那根本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杀戮的怪物,这样的怪物,是人所能战胜的吗?
   
    “镗啷”不知谁将兵刃率先扔在了地上,随即“咣当”“镗啷”之声四起,一干齐府护军纷纷扔下兵刃四散奔逃,转眼之间,永安殿前除了尉迟恭和二十余名秦府玄甲亲兵,便只剩下扔了一地的刀枪兵刃了。
   
    这局面连尉迟恭也有点意外,他啐了一口,骂道:“奶奶的,这他娘的算哪门子军队?”
   
    过了永安殿,前面再无阻碍,尉迟恭率部直趋承乾门。
   
    一开始,谢叔方对于这样一支骑兵小队的出现并未予以重视,只是有些奇怪这些人是怎样从永安门那边突破重围杀过来的。他随随便便拨了了一百人马去包抄这个骑兵队的后路,他自己一心指挥攻打城楼。然而却不料这一队秦军彪悍异常,对抄袭自家后路的齐军根本不予理睬,一鼓作气便冲入了谢叔方攻城部队的后队。
   
    气急败坏的谢叔方定睛观瞧,这才看清楚带队的竟是号称天下第一勇士的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立刻意识到在歼灭这支骑兵之前他再也不能全力攻城,于是高喊口令,正在攀爬城墙的战士们纷纷从半截跳了下来,齐府军除城墙根的三百人仍虎视眈眈监视着宫城之内,其余部队纷纷转身,后队变做前队,近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纵马横槊的尉迟恭。
   
    尉迟恭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拧笑着伸手解下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人头,高声道:“太子、齐王妄图刺杀皇上和秦王,现已伏诛,这是他们的人头,你们都瞧清楚了,皇上已然下敕,凡是跟从二人的将军士卒,只要弃械归顺朝廷,既往不咎,原职录用。若是执迷不误,立杀不赦!”
   
    太子、齐王死了?
   
    城门前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良久,爆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欢呼声,却是从城楼上传来。
   
    谢叔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自眼角流淌而下,他知道,不管自己再做什么,再怎么做,都是徒劳无功的了……
   
    ……
   
    李世民背冲着殿门口站立,焦虑、担忧、欣喜、羞愧、自责诸般情绪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心中也不知是一番什么样的滋味。
   
    自己最终还是成功了,李建成在长安苦心经营九年,偌大势力,随着他从马上中箭坠下的那一刻起均将烟消云散。父亲此刻虽说还不肯放下面子承认现实,然而他已经没有别的即位人选了。朝廷里头绪纷繁的诸般争斗,折腾了两年多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最终解决问题的,竟是一支毫不起眼的狼牙箭。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然而自己真的成功了么?朝廷中那些原本支持建成的大臣,此刻就会转身支持自己了么?就算他们在刀枪的威逼下转身承认了自己的地位,他们内心又将如何看待自己呢?一个诛兄杀弟、忤逆老父罔顾人伦的畜生?日后当自己用忠、孝、节、义四个字去要求他们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暗中在背后耻笑自己唾弃自己呢?玄武门内这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后世史书将会如何书写呢?
   
    他无奈地苦笑,也许自己确实获得了太子的宝座,却同时失去了对兄弟的亲情和对天下的信义。
   
    一阵马蹄砸沓声自殿外传来,不多时,一个浑厚沉稳的男子声音在殿门处响起:“臣尚书右丞雍州别驾左金吾卫大将军领监察御史刘弘基觐见太子殿下……”
   
    “太子……是啊……如今我已然是大唐的储君了……是未来的大唐皇帝、天下之主……”
   
    他缓缓转过身形,看了立在殿门外的刘弘基一眼,淡淡地道:“任国公进来吧……”
   
    ……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率军在玄武门内发动宫变,软禁了武德皇帝,诛杀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史称“玄武门之变”。当日,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成明、巨鹿王李承义和李元吉的五个儿子梁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十名皇室成员均被诛戮。太子属臣魏徵被囚禁,右骁骑大将军东宫左右卫率将军薛万彻、左长林将军冯诩、右长林将军冯立以及齐王府车骑将军谢叔方逃匿。大唐都城长安落入李世民掌控之中。
   
    两天以后,六月六日,武德皇帝李渊下敕罪己,称“朕识人不明,致使上天示警,太白贯日,酿成宫门惨变,使朕几有投抒之感!”。同日武德皇帝颁敕,宣布立秦王李世民为太子,晋位东宫,并明敕文武王公:“自今日始,凡军国事,盖决于太子,朕不复闻!”
   
    武德九年六月十日,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受百官朝贺,正式成为大唐帝国的储君。
   
    武德九年六月十一日,李世民发布太子令,任命原门下省侍中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左庶子,杜如晦为太子左庶子兼太子中允,任命高士廉为太子右庶子,房玄龄为太子右庶子兼太子舍人;任命张公谨为太子家令,任命候君集为太子左右卫率府将军。
   
    武德九年六月十二日,尚书省向朝廷三省六部九寺十六卫府及天下诸道郡州县发出上敕,宣布免去裴寂尚书左仆射职务,以司空衔在京荣养,免去杨恭仁中书令及吏部尚书职务,出任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兼领洛州都督;原尚书右仆射萧瑀升任尚书左仆射,原中书令封德彝升任尚书右仆射,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任中书令,太子右庶子房玄龄任中书令,兼领吏部尚书,太子右庶子高士廉守侍中,太子左庶子杜如晦出任尚书省兵部尚书。撤销五月廿六日上敕,废河东道大行台,免去赵王李孝恭河东道大行台尚书令职务。
   
    武德九年六月十八日,尚书省发布上敕,废天策上将府建制,原天策府从署除弘文馆外,尽行裁撤。次日,再发上敕,改封原赵郡王李孝恭为河间郡王,改封原任城郡王李道宗为江夏郡王。
   
    在此期间,尚书省连发数道省文,行文山东道行台尚书令并州都督李世勣,要求他将原东宫太子中允王珪“执归长安待罪”。
   
    长安金吾卫派出的兵丁马队整日在京兆周围的村县山野间来去,搜索漏网的东宫和齐府旧人。玄武门阴森森的影子,仍然在大唐朝廷文武百官的头顶上徘徊不去。
   
    任城王灵州都督李道宗回到长安,已是六月底的事情了。从月初和李靖交接了防务印信到他回到京城,虽说不过短短二十几天时间,朝局却已然大变。太子、齐王被诛杀,十位皇孙同日丧命,秦王立为太子,自武德以来一直荣宠不衰的裴寂罢相,总揽军权凌驾于百官之上的天策上将府被裁撤,大事一桩接着一桩,让人眼花缭乱,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在半路上便接到了尚书省六月十九日发出的上敕,得知自己已然由任城郡王被改封为江夏郡王。就封邑而言,任城与江夏虽同为国郡,但任城地处偏远土地贫瘠人口稀少,远不能与地处水路要冲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民户众多的江夏相比,因此虽是改封,却实同升迁一般,而赵王李孝恭由战国时的赵都邯郸被改封在旁边面积仅有赵郡六分之一大小的河间,明显是贬降。这一升一降,其中大有学问。他心中有数,这是现下实际上掌握朝政实权的太子李世民的主张。
   
    李道宗和李孝恭相似,都是唐宗室名将,所不同在于,李孝恭的战绩名声,大多得益于一直给他当副手的名将李靖。而李道宗却是实实在在靠着自己在战场上浴血拼杀得来的名将之称。武德元年五月二十五,唐王李渊在长安登基称帝,同日便大封宗室,李道宗之父李韶被追封为东平郡王,李道宗得封为略阳郡公,那年他才十八岁。
   
    武德二年十一月,秦王李世民率军自龙门关乘坚冰渡黄河,屯兵柏壁,与刘武周部将宋金刚军对峙,并同固守绛州的唐军形成犄角之势,进逼宋金刚军。李道宗时年十九岁,随军东征。李世民登柏壁城观察军情,回头问李道宗:“贼恃其众来邀我战,汝谓如何?”李道宗答道:“群贼乘胜,其锋不可当,易以计屈,难与力竞。今深壁高垒,以挫其锋;乌合之徒,莫能持久,粮运致竭,自当离散,可不战而擒。”李世民说:“汝意暗与我合。”后唐军诸将皆请求出击,李世民则对众将言道:“金刚悬军深入,精兵猛将,咸聚于是,武周据太原,倚金刚为捍蔽。军无蓄积,以虏掠为资,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分兵汾、隰,冲其心腹,彼粮尽计穷,自当遁走。当待此机,未宜速战。”与李道宗所言如出一辙,两人年龄相仿,又同善于军略,是以从此之后李世民便对这位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宗室将领另眼看待。
   
    武德三年七月至唐武德四年五月,秦王李世民又率军于洛阳、虎牢先后击破郑帝王世充、夏王窦建德二军。此战李道宗再次随军出征,其作战勇猛亲冒矢石,曾令老将屈突通颇为惊讶。
   
    武德五年三月,在与刘黑闼之战中,李世民与李道宗再次并肩作战,双双陷入重围,后经尉迟恭率军接应,突出重围,于当月二十六大败刘黑闼军。
   
    是年十一月初八,武德皇帝封宗室十八人为郡王,李道宗时任灵州总管。定杨可汗梁师都据夏州,遣其弟梁洛仁带几万突厥兵包围灵州李道宗据城固守,并寻隙出击,大败突厥军。武德闻讯,称道不已,并对左仆射裴寂、中书令萧瑀言道:“道宗今能守边,以寡制众。昔魏任城王彰临戎却敌,道宗勇敢,有同于彼。”遂封李道宗为任城王。时突厥与梁师都相勾结,派郁射设进驻五原故地,李道宗率军将郁射设赶出五原,振耀威武,并向北开拓疆土千余里。此战乃李道宗成名之战,也是他第一次独领一军作战,他采取据城固守,待敌懈怠的策略,一举击败强敌,开疆拓土,一时间为朝野所称颂,当其时,李道宗年方二十一岁。
   
    唐武德八年,突厥军再次次南下攻扰边境。八月十九日,突厥袭扰灵武,然而仅仅四天以后,李道宗便率军将其击败。
   
    李道宗常年驻守灵州,守卫大唐的北部边防,面对凶狠狡诈来去如风的塞外铁骑毫无惧色,以有限的兵力屡屡克敌,这不仅在宗室将领中不多见,便是在大唐数以千计的武将当中都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在军事武略方面,除了李世民和李靖,武德皇帝最信任的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任城王。
   
    在唐廷储位之争的过程中,李道宗与生性圆滑的李孝恭不同,他和淮安王李神通均态度鲜明地站在李世民一边。李建成曾经多次拉拢示好,但李道宗却坚拒之,幕僚不解,他言道:“吾与秦王,乃生死之交也!”。当年他和淮安王神通、楚王杜伏威三人曾一同焚香洒酒立誓追随秦王,号称“三王拱秦”。也因为此事,本有意调他回长安出任兵部尚书的武德皇帝在斟酌再三之后又把他调回了灵州;淮安王李神通为人平素低调,武德皇帝对这位老朋友也不为己甚,削了他两个月的俸禄了事,杜伏威却吃了不是宗室的亏,被武德皇帝以含糊其词的谋反罪名处死。
   
    对于这个患难中相从自己的宗室郡王,新任太子李世民给予了极高礼遇。他回京之日,由淮安王李神通、司徒窦轨、尚书左仆射萧瑀和太子詹事宇文世及领衔出城五里举行了郊迎大礼,并特许其使用亲王仪仗,二十四面龙旗招展,凯歌还的旋律鸣奏,这一切都在向天下表明,大唐朝廷此刻是在迎接一位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将军凯旋归来。
   
    李道宗一入城,立时便受到了太子的召见。
   
    在城外耽搁了半天功夫,他赶到东宫显德殿的时候,太阳已快落山了。他在殿门口高声报名道:“臣江夏郡王李道宗觐见太子殿下!”
   
    “道宗来了,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
   
    随着这机敏干练的声音,太子李世民连鞋子都未曾穿便从偏殿跑了出来,一脸的惊喜神情。他上前一把拉住了李道宗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黑了、瘦了,也憔悴多了!再不复当年的少年义气了!”
   
    李道宗笑道:“魏武帝倒屐迎客,总还记得穿鞋,如今太子不屐而迎,更见其诚啊!”
   
    李世民不禁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扯着李道宗走进了偏殿,却见房玄龄和另外一个官员正站在殿中,主案上堆着满满一案子文牍,其中一篇摊开着,显然是刚刚批阅了一半。
   
    李世民爽朗地道:“你们都认识一下吧,这位就是我大唐的长城,江夏郡王李道宗!”
   
    房玄龄和那官员转身给李道宗见礼,李道宗急忙还礼,笑着说道:“玄龄我是认识的,这位却是……”
   
    李世民微微一笑:“这位是我大唐的强项令,大理寺卿崔善,你离京之后他才从岭南调到长安来任职,你不认得他情有可原!”
   
    他踱了两步,坐回自己的席位上,似笑非笑地说道:“他是为了一个案子中的一个犯人来找我打擂台的。”
   
    见李道宗不解,房玄龄解释道:“就是魏徵!”
   
    崔善点了点头:“是,殿下,魏徵的案子大理寺审了三番了,若依律法,只应判流刑。殿下若是还不满意,尽管免了臣的廷尉之职,另换人来审就是了!”
   
    李世民皱起眉头道:“我便是不明白,魏徵要杀我,这是举朝皆知的事情,怎么,他杀得我这个太子,我就杀不得他这个洗马?”
   
    崔善点了点头:“不错,杀不得!”
   
    李世民自失地一笑:“算了,我不和你崔堂卿在这里斗嘴,你去天牢把这个魏徵带来,你既是审不明白,我就亲自来审,此刻没有实据,我说不过你。”
   
    崔善肃容告退。
   
    李世民怅然若失地看着崔善,感叹道:“这是社稷之臣啊!”
   
    他回过神来,对房玄龄道:“被这个强项令打断了,你接着说罢!”
   
    房玄龄恭恭敬敬躬了一下身,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殿下开出的任用名单虽好,现下却不是实施任命的时机,臣以为应当缓行。”
   
    李世民又皱起了眉头,他不快地道:“为保持朝局稳定,三省九卿均不做大的更动,这是定计,我虽不尽满意,却也不急在这一时。难道连外郡州县官员也动不得么?”
   
    房玄龄点了点头:“是,外官此刻尤其动不得。”
   
    李世民道:“突厥大军南下在即,外面带兵的武将,一动不如一静,这些我都虑及了的,我所拟就的这份名单上一个外任武官都没有,便是此故,连文官也不能动,这却是为了什么?”
   
    房玄龄叹了一口气:“臣这些日一直在留意尚书省的抄报,今年南方北方的大旱已成定局。此刻更换地方州郡官员,新人经验不足,又对辖地所知甚少,民生经济正在凋零之时,实在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摸索熟悉;故吏虽然守旧,毕竟是熟手,大灾之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臣担心的是,一地外官施政不当,遭殃的只是一地百姓,若是朝廷用人失当,遭殃的便是天下黎民了。换上去的新人若是不中用,不仅救民赈灾的事情办不好,就是明年的春耕恐怕都要耽搁了,一年的灾只怕就要变成两年,太子初秉大政,不宜有大的失政,臣以为,即使换马,也要等到明年秋后秋粮下来以后再说,且应一道一道的换,两个月换一道,走一步看看,谨慎些好!”
   
    李世民初时神情淡漠,到后来愈听愈是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子,谓然叹道:“看来把你放在中书省是错用了。这些话,萧瑀和封德彝日日都来东宫,却是从来也未听他们说过。大灾的事情我倒听他们说过,征询他们对地方用人的意见,他们就见不及此。裴寂虽然老朽糊涂,在这方面到底比他们略强一些。看来尚书省确实还要有一个实心任事心明眼亮的人来坐镇!”
   
    房玄龄谦逊道:“殿下言重了,臣职在吏部,吏情关乎民情,想得多一些原是应该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吏情关乎民情,说得好。这件事情就依你的主意办,这张名单暂且压下,先把眼前这场大灾应付过去再说。”
   
    房玄龄又躬了一躬,略带笑容道:“殿下英明,臣告退!”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地方上的事情,玄龄还要多加留心才是。”
   
    房玄龄应了一声是,缓缓退了出去。
   
    李世民这才转向一旁的李道宗,笑着道:“事情太多,冷落你了,如何,这一路走的可还舒心?”
   
    李道宗咧嘴一笑道:“殿下刚刚入主东宫便送了我一件大礼,自然舒心得紧。不过说起来这些虚名我平素不在乎的,你知道,我还是愿意回去带兵。”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道:“我知道,父皇削夺你的兵权,你代我受了委屈。放心吧,此刻京里既然是我主事,定要还你个公道。此番我原本欲将你的封邑与孝恭对调,却又怕在外统兵的李靖心里不安,便折衷处理了。兵总归有你带的,不过现下我有别的事情差派你。”
   
    李道宗苦笑道:“除了带兵,我什么也不会的,在朝里做官,非闹出笑话不可!”
   
    李世民哈哈大笑:“莫怕,此番回京,我的意思是由你出任鸿胪寺卿,兼领左金吾卫大将军,接掌刘弘基手上的京兆兵权。”
   
    李道宗一愣:“鸿胪寺卿?”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道宗苦着脸道:“我于礼仪上的事情一窍不通,殿下这岂不是逼着驴子下水么?淮安王老成持重又熟知礼数,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殿下何不用他?”
   
    李世民忍着笑道:“不必担心,礼仪上的事情,自有少卿安排妥贴。你守边多年,突厥都奈何你不得,把那些外番打得怕了,这些化外之人素来不习王化悖逆倨傲,由你出任鸿胪寺卿,只怕还能震慑他们一下。淮安王叔虽说能言善辩,但人太和气,又没在战场上与这些异族照过面,压不住这些人。说起来坐这个位子的最合适人选是温彦博,奈何此刻人在定襄做苏武,没法子,只能由你来支应一阵了,放心,待京师的局面稳定下来,我还让你回北边去带兵。”
   
    李道宗问道:“我顶了刘弘基的位子,他怎么安排?”
   
    李世民笑了笑:“他要求到前方去,我准备安排他替你的位子,出任灵州都督安西都护。”
   
    李道宗吃了一惊,诧异地问道:“李药师怎么办?”
   
    李世民神色凝重起来:“李靖加封国公,我另有重用!”
   
    见李道宗不解,他缓缓道:“京城的事情你都听说了,我不赘述。目下各地尚且安定,唯有幽州都督庐江王李瑗和天纪军总管燕王李艺动向暧昧,这两个人你一向也知道,他们的防区广阔,正对突厥正面,为东都、太原门户,位置极重要,一旦有变,朝廷的东部防线便全线洞开,总得有个三军宾服的人去坐镇接掌才好,朝中这些武将,数来数去,恐怕只有李靖堪当其任。”
   
    李道宗衷心地道:“殿下英明,举目朝中,除李药师外,恐无人当得起‘名将’二字!”
   
    李世民哈哈大笑:“你这灵州小霸王居然也会服人,这倒真是一件奇闻了。”
   
    李道宗正色道:“臣在灵州吃了多少次亏,方才摸出了突厥人的虚实,站稳了脚跟,李靖率偏师千里北进,水土不服敌情不明,峡口一战大败金狼铁骑,那凭的确是真功夫,没有半分花拳绣腿。说老实话,虽说皇上敕命召我回京,若接我将印的人不是他,我纵然抗敕也绝不会将边防轻易托付他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恕臣直言,殿下若是欲对突厥用兵,帅印恐非此人莫属!”
   
    李世民笑道:“怎么,连元吉那样的草包都想挂帅北征,你不想挂这个扫北大元帅?”
   
    李道宗笑道:“臣在军事上一向逊于殿下,臣下挂帅,还不如殿下亲征!”
   
    李世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在你心中,李靖打仗的本事应该在我之上了?”
   
    李道宗诚恳地道:“用兵打仗,因人而异。李靖爱用奇,殿下爱用险。用险者兵家谓之‘不败’,用奇者兵家谓之为‘不可胜’!说起来各有千秋,但是李靖用兵,确实比殿下来得稳当。”
   
    李世民用手点了点他:“看不出来,三年不见,你也学会了官场中两面讨好那一套了。”
   
    李道宗讪讪而笑,又说了片刻闲话,李世民道:“还有件事要与你商量,伏威的案子,我准备把他翻过来!”
   
    李道宗立时赞成道:“应该的,伏威大好男儿,却死于小人之手,臣每当思及其人音容笑貌,常常夜不能寐,碍于宗室骨肉,不能为其报仇,已是情非得以。他的冤屈理应昭雪,殿下行此事,乃为天下布大公道。”
   
    两个人心中雪亮,“小人”乃指原先的赵王现下的河间王李孝恭。李世民道:“伏威的楚王爵位要赏还,他没有子嗣,由他弟弟伏德减等袭爵楚国公。当年的案卷要调出重审,这件事情我打算让崔善那个强项令去办,当年为伏威鸣冤,他在太极殿里额头都磕出血了,此事是他一大心病,让他去办,万无一失。”
   
    李道宗道:“要把案子翻转,却需拿到李靖的证词,只是不知李药师这番肯否直言实书。”
   
    李世民淡淡地道:“李靖在长安城内最紧要的关头拒不助我,我能谅解他的苦衷,当年他坐视伏威被害而缄口不言,我也知道他的难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若是此番他还不能仗义执言还伏威以清白,我就不要他这‘名将’了!”
   
    李道宗又犹豫地道:“皇上那边……”
   
    李世民怔了怔,苦笑道:“虽说当了太子,做起事情来终归还是不能放开手脚啊!”,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道宗一眼。
   
    便在此时,黄门来报:“启禀太子,大理寺丞将犯官魏徵押到!”
   
    李世民挥手道:“叫进罢!”。又对李道宗道:“时候不早,你过太极宫那边去见父皇吧,他也几年没见你了,想来也怪想你的,其他的事情,我们明日晚间共宴时再谈。”
   
    李道宗笑了笑,便起身告退,心情松快地步出显德殿,在大殿门口险些与身被枷镣的魏徵撞了个满怀……
   
    显德殿内,大唐太子李世民目光迥然地冷冷注视着傲然挺身站立在他面前的原东宫太子舍人魏徵。魏徵此刻发髻凌乱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几道伤痕,一面数十斤重的大枷戴在脖项之上,双手双脚上都带着重重镣铐,身上负担如此之重,也亏得他兀自站得如此笔直。落魄至此,魏徵身上那股倔强傲慢的的气势却分毫未减,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毫不相让地与李世民对视着。两个人对视了足足有半刻功夫,李世民也不禁暗自佩服此人的风骨耐力,他冷冷发问道:“魏徵,你可知罪?”
   
    魏徵神情凛然地应道:“下官何罪之有?”
   
    李世民站了起来,负着手在殿中转悠了两圈,转身道:“你屡次挑拨我们兄弟手足情谊,又党附庶人建成,企图谋害当朝太子,这难道不是罪?”
   
    魏徵哈哈大笑:“真是天大的笑话。若非先太子太过仁德,不听魏某谏言,殿下如何能宫门浴血残杀手足入主东宫?又如何能成为太子?殿下若不是太子,魏某又何来谋害储君之罪?魏徵自己便是东宫洗马,太子臣属,怎会做谋害主君之事?”
   
    李世民被他刀子般犀利的言词噎得一愣,不禁冷笑道:“你好一张利口,难怪崔善对付不了你,天大的罪过,被你轻轻一句话抹得一干二净,如此说来你什么罪都没有,有罪的反倒是我这个太子了?”
   
    魏徵微微一笑:“其实事情本来便没有那么麻烦,殿下与先太子逐鹿大宝,殿下心狠手毒,捷足先登。俗话说成者王侯败者草寇,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如今朝廷大权握在殿下手中,规矩便要由殿下来定立,给个把人定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又有什么好说的?魏徵起于乱世兴于草莽,先后追随数位主公,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殿下何必再把魏徵叫到这里来假惺惺以示公正呢?殿下的手段再高明,能够遮住天下人的眼睛么?”
   
    李世民被他说得满面怒容,却紧咬着牙关说不出话来。魏徵的话明彻犀利一针见血,让本来就心中不安的他根本辩无可辩。其实他大可大大方方认可魏徵的话,然而他毕竟不是出身草莽的山野无赖,家族高贵的出身以及幼年受教的耳濡目染让他无时无刻不在对自己的行为进行道德审视。在紧要关头,他确能够不顾一切拼死一搏,但一旦事情过去,他终归还是摆脱不了自己的心障。
   
    沉默良久,他嘶哑着声音问道:“你如此冥顽不灵,可知已将全家老小置于必死之地?”
   
    魏徵闻言淡然一笑,道:“魏徵平生所学,非儒非道,乃是实实在在的帝王之术,习此术者,位列三公显耀台阁又或是名败身死祸灭九族,均是极寻常事。先太子已去,魏某一生功业已付诸流水,又何在乎一族的荣辱前程?”
   
    李世民冷笑道:“对家人如此无情,你魏玄成也真可谓天下第一忍人!”
   
    魏徵冷冷瞥了他一眼,略带讥讽地道:“不敢当,魏徵自问还没有为了天下自残手足的心境修行,殿下比魏徵强得多了!”
   
    李世民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咬着牙道:“你魏徵也不是善男信女吧?这些年来,你所辅佐的太子殿下是如何对待我的?我在前方浴血奋战东征西讨,他在长安养尊处优坐享其成,还时时不忘在父皇耳边吹风捣鬼,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我常年在外,连自辩澄清的余地都没有。他不说体谅我这个弟弟的辛苦也倒还罢了,却时时刻刻想着致我于死地,这难道也是仁德之人做的事情?我为大唐江山流血流汗,他为了皇帝宝座昧着良心在背后放我的冷箭,这便是建成的手足之情兄弟之义?”
   
    魏徵冷冷注视着李世民,一语不发。
   
    李世民气吁吁道:“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否认反驳?”
   
    魏徵笑了笑:“殿下所言,都是实情,魏徵为何要反驳?”
   
    李世民一愕,却听魏徵缓缓说道:“千不该,万不该,先太子与殿下不该生在这帝王之家。兄弟情谊毕竟抵不过社稷福祉,天下纷乱久矣,百姓心向太平,庶民祈求生息。大唐亟待一位有道明君来匡扶社稷整理乾坤,殿下功高势大,于李家一姓而言是福,于天下苍生而言是祸。太子若不能独秉大政,则处处要守殿下掣肘胁迫,如此天下虽一统,却万难大治。魏徵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既然有志辅佐太子做一代明君,自然便与殿下势不两立!”
   
    李世民晒笑道:“我实是不明白,你从何而知建成便是一代明君?”
   
    魏徵哈哈大笑:“殿下何不直接问问皇上,为何始终不肯立殿下为太子?”
   
    李世民愣了一下,笑道:“父皇坚持长幼之序,又鉴于前隋明鉴,再加上我那相亲相爱的兄长和弟弟天天为我说好话,自然以我为隋炀帝,这又有什么好说的?”
   
    魏徵摇了摇头:“殿下所言虽不错,却偏而不全。一部史记,煌煌前汉两百年,究竟要告诉世人何样道理?古来皇帝谥号,开国皇帝谥‘武’,继其位者谥‘文’,这又是为了什么?盖凡于乱世开创新朝者,莫不以武事立国,所谓马上得天下,正是谓也。然则马上得天下,却不可以马上治之。刀箭能打下江山,却不能使庶民饱暖国库充盈,更不能令政治清明国势日上开创一代太平盛世。是以武将取天下而文官治天下,自古便是历代政治之本。殿下的赫赫武功虽然炫目,却也是生灵涂炭国库空虚的根本之源,海内不定,这一层自然不用多虑。然则皇上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与民休息致天下太平的即位人选,是故殿下的赫赫武功,恰好却是殿下丧失角逐大宝资格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闻言不禁啼笑皆非:“就因为这区区腐儒之论,你魏徵就能断定我若登基必是一个无道昏君?”
   
    魏徵叹道:“殿下难为一代明主,缘由有三。殿下长于征伐,疏于政事,说起来虽能头头是道,却多是纸上谈兵,不识稼穑,不知疾苦,亦不晓治政之繁难琐细,虽欲励精图治,却万难入实,如此以想当然治天下,天下虽欲不乱,其可得乎?此其一也。
   
    殿下久在军中,领兵打仗是天下最讲求效率之事,成败往往系于一发,靠的是令行禁止杀伐决断,靠的是统帅一言九鼎的权威,靠的是将士用命三军听令然而治国行政却恰恰相反,靠的是集思广益各尽其职,自古君王无圣人,始皇帝天纵之才,却历二世而亡国,孝武帝威播四海,晚年却朝政崩坏人民困苦不得不下罪己之诏,以一人治天下,虽仲尼复生不能为也;上古三代之治,前汉文景之兴,皆非一人之治也。故而盖凡君主独裁专断之政,必难持久,以众人治天下,盛世可期。殿下乃治军之人,独断专行,已成习气,改之难矣,军中若有人的怠慢将令,立斩之;朝中若有直臣,殿下又岂能容得?故此不以文韬而以武略治天下,天下虽欲不乱,其可得乎?此其二也!
   
    殿下以宫变夺权于京师,诛手足秉政于大宝,所谓得位不正,其心必邪,纵然殿下能够容得臣下谏言用事,然事涉六月四日事,殿下能虚心雅纳否?以魏徵看来,殿下秉性刚烈强悍,胸襟殊非宽广,恐万难容也。非但不能容,更有甚者,心邪则意乱,意乱则惑生;则猜忌臣下私揣他意,久而久之,治事之人唯唯诺诺,进言之士战战兢兢,凡事惧犯圣讳,则君子不行,小人生焉,天下虽欲不乱,其可得乎?此其三也!”
   
    魏徵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李世民初时还面带轻蔑之色,听了一阵神色便转凝重,攒眉抿嘴一语不发,将魏徵所言每一个字都放在心中细细咀嚼。魏徵收言,他却浑然不觉,兀自呆呆立定,脸上神色变来变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水。
   
    半晌,他方才缓缓抬起头来,上下重新打量了魏徵一番,忽地双手相合举过头顶,躬着身子对着这位钦犯深施一礼,口中说道:“玄成公确是无双国士,便是这一番话,李世民终生受用不尽,请受世民一礼……”
   
    魏徵足不动身不摇,坦然受礼,口中却道:“我知殿下素有礼贤下士之名,然则魏徵却不是朝三暮四的小人。当年舍李密而投先太子,是以先太子有大治天下之能,可实现魏某胸中抱负。太子已去,魏徵毕生心血已付诸东流,而今别无他求,但求速死。死前能得于殿下面前一吐畅快,此生无撼,魏徵在此多谢殿下了……”
   
    说到最后,这铁铸的汉子眼中晶莹闪动,带着大枷缓缓躬下身去。
   
    李世民笑了笑,傲然道:“玄成骂痛快了便求一死,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见魏徵大惑不解地望着自己,李世民叹道:“我一直不明白,父皇为何偏袒建成,又为何对我始终存着炀帝之忧。今日你魏徵这一番痛骂,虽不中听,却解了我心中疑团。我平生自诩英雄,最忍不得的就是被人看不起,父皇也曾指我为昏君之材,我却能当面痛加驳斥。可是今日你魏玄成这一番痛责,却让我悚然心惊辩无可辩,也罢,我既说不过你魏徵,我便做给你看!”
   
    “做给我看?”魏徵愕然。
   
    “正是!”李世民语气笃定地道:“我非但不能让你死,还要把你放在身边看着,让你好好看一看我这个以军功起家以武略平天下以阴谋封太子的昏君材料究竟能否做一个千古垂名的有道明君。我要让你魏玄成看一看什么叫做天道有亏事在人为。我要你像一面镜子般在我面前立着,用你来警醒自己、告诫自己,要自己时时战战兢兢,刻刻如履薄冰。我不仅要让你看着,也要让父皇、让百官、让天下臣民都看着,看看我李世民究竟能否当好一个皇帝。”
   
    魏徵惊得呆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服的感触,脸上却丝毫不肯带出,他面无表情地道:“臣下生性倔强桀骜,恐怕无益于殿下,徒惹殿下厌憎罢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你魏徵自诩学的是帝王之术,连多活几年看个清楚明白的心胸识量都没有?”
   
    魏徵诚恳地道:“魏徵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平生志向但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殿下若是真的留魏徵在身边朝夕相处,恐终有一日将不胜其扰,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要杀臣的,早死晚死,不过些许差别罢了。不过既然殿下有勇气向魏徵证明事在人为,魏徵也不在乎多活这么几年!”
   
    李世民正色道:“玄成,我若因为你的谏争而杀了你,便说明你魏玄成看得不错,我李世民确是一个无道昏君,所以只要我杀了你,我便输了,输给了父皇,输给了建成,也输给了你魏徵……”
   
    他顿了顿,说道:“东宫这边现如今已然是一个罗卜一个坑,太子洗马你是不能再当了。这样吧,你就暂时先充任太子詹事主簿,这是个七品官,不算大,不过却和我天天朝面,比较适合你这面‘镜子’!”
   
    魏徵凝视了李世民半晌,终于躬下身去,抵哑着嗓子道:“臣——领命!”
   
    ……
   
    长生殿里,武德皇帝冷冷注视着跪在面前的陈叔达,语带讥刺地道:“你陈子聪如今是拥立的第一功臣,太子身边的第一红人,今天怎么跑到朕这个开了缺的皇帝面前跪着来了?要跪还是到显德殿那边去跪罢,朕现在手上无权,连玉玺都不在手中,就算想升你的官,也力不从心了!”
   
    陈叔达肃容道:“臣的为人,陛下一向知道,臣与秦王虽素有来往,也不过是君子泛泛之交,宫变前夜,臣亦不曾得到半点消息。初四日情势危急,陛下安危只在呼吸之间,万不得已,臣这才斗胆矫敕,其罪万死难赎,今日臣来见驾,就是预备着御前请罪,听候主上发落!”
   
    武德皇帝凝视了他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朕还不了解你么?你当朕是真的怪你?两个儿子连同十个孙儿同日丧命,朕心中伤痛,又有谁能解得?这些日子朕足不出户,就是因为胸中郁闷难以排遣。堂堂一国之主,却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子都保护不了,被自己的亲生骨肉逼得如此狼狈凄惨,子聪,你说说看,古来为帝王者,还有比朕更窝囊的么?”
   
    陈叔达缓了口气,道:“陛下心情,微臣能体会得。只是陛下,如今局面已然如此,还要慢慢宽怀为好……”
   
    他想了想,又道:“有句话,臣下一直想说,以前恐触怒皇上,始终未曾提过,今日局面如此,微臣亦有慎言之罪!”
   
    武德皇帝苦笑道:“道现在这个时候了,朕还有什么听不进去的?你说就是!”
   
    陈叔达道:“陛下当初就不该以秦王为将,更不宜于朝堂之外单设天策上将府,秦王功盖天下,权倾朝野,毕竟是血肉之躯,怎能不生出非分之图?既事已如此,陛下改立秦王为太子便是唯一选择了,陛下万万不该在太子、秦王之间左右摇摆举棋不定,若是陛下早立秦王,太子、齐王或许都能保得性命。
   
    武德哀叹道:“朕悔当初不用裴监之言,至有今日之祸!”
   
    陈叔达正色道:“陛下如今左右伺候之人尽换,万事当慎言慎行,否则小人辈希图封赏,善揣告变,于陛下则有倾身之危,于太子则有轼父之骂名。”
   
    武德冷笑道:“那个逆子还在乎名声?如此狠毒的事情都已经做出来了,情谊伦常都抛却了,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有本事他便撞到这长生殿来,一剑将朕杀却了事,也省得朕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好不凄凉!”
   
    陈叔达摇了摇头:“陛下这话,臣下万难认同。这不是陛下家的私事,此事之大关乎天下。如今太子即位已成定局,陛下应早做决断,为天下计,为朝廷计,为宗室计,亦为陛下自家计!”
   
    武德哈哈大笑:“朕现在就剩下一个皇帝的虚名了,怎么,这么个虚名他都不肯给朕留下?”
   
    陈叔达正颜道:“陛下,这不是赌气的事情。太子虽然果绝,却非无情之人,他断然不会迫陛下太甚,然则太子周围追随之人颇多,这些人多是反王豪强降将,做事向来不按伦理,他们都指望着太子登基封赏功臣,太子若是迟迟不能即位,这批人对陛下生了怨愤之心,局面就复杂了!”
   
    武德皇帝沉思半晌,道:“其实一个名分,朕也不在乎了。不过说来说去,朕总归还要见见那个逆子,总要和他说清楚了才好,否则这么糊里糊涂的,朕不欲为天下人笑!”
   
    陈叔达诧异道:“陛下要见太子,何不传敕召见?”
   
    武德扬起脸道:“他若是还记得我这个父亲,自会前来见我,何用我召?”
   
    陈叔达叹了口气,缄口不言。
   
    武德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大位授受,史上可有前例可依?”
   
    陈叔达想了想,道:“陛下可先下敕宣布退位,仿汉高祖太公例,称太上皇帝,而后太子登基即位为君,如此则诸事定矣!”
   
    武德皇帝看了看陈叔达,苦涩地道:“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武德九年六月十七日,庐江王幽州大都督李瑗反迹败露,被自己的妹夫、原天策府悍将王君廓率兵诛杀。此事六月廿一日传到京师,尚书省登于抄报,立时朝野震动,这是自月初玄武门宫变以来最大一桩公案,究其根由,与长安的宫变也有着扯不断的联系。次日,尚书省发布上敕,宣示庐江王李瑗六条违逆大罪,削去其王爵,并判其子嗣坐诛,其家籍没。
   
    事情起于安元寿,其人六月初四率兵抄捡东宫,查得庐江王李瑗与建成密通的书牍若干封,其中多数涉及与李世民的储位之争。李世民入主东宫总揽朝政后,立时令中书省通事舍人崔敦礼,驰驿赴幽州召李瑗入京对薄,敦礼至幽州,见李瑗时,只说是促令入朝,并未明言对簿事。李瑗已自觉心虚,亟召将军王君廓入商。李瑗乃是武德皇帝从弟,例封王爵,曾与赵郡王李孝恭合讨萧铣,无功可述,移调洛州总管,又因刘黑闼入犯,弃城西走。武德顾念本支,不忍加罪,改任其为幽州都督,且恐他才不胜任,特令右领军将军王君廓辅佐之。王君廓也是反王降将,悍勇绝伦,归唐后积有战功,李瑗得之倚为心腹,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联成亲属,每有所谋,辄为商议,所以奉召入朝,亦邀他入决行止。哪知君廓在军中从李世民征战多年,在天策府中也是最受信用之将,此时便以言语试探道:“事变未可逆料,大王为国家懿亲,受命守边,拥兵十万,难道一介使来,便从他入京么?况太子齐王,为皇上亲子,尚受巨祸,大王入京,恐未必能自保呢。”说着,即佯作涕泣状。
   
    这李瑗论军略,远逊于李道宗,论心计和赵王淮安王都相去甚远,听了王君廓的话奋然道:“公诚爱我,我计决了。”。于是遂于当日拘禁崔敦礼,征兵发难,并召北燕州刺史王诜,参谋军事。兵曹参军王利涉进言道:“大王今未奉诏敕,擅发大兵,明明是造反了。若诸刺史不遵王令,大王将如何起事?”李瑗闻言,又不禁忧惧起来,利涉又道:“山东豪杰,尝为窦建德所用,今皆失职为民,不无怨望,大王若发使驰语,许他悉复旧职,他必愿效驰驱,然后遣王诜外连突厥,由太原南趋蒲绛,大王自整兵入关,两下合势,不过旬月,中原便可图了。”
   
    李瑗大喜,随即转告王君廓。王君廓道:“利涉所言,未免迂远。试思大王已拘住朝使,朝廷必发兵东来,大王尚能需缓时日,慢慢的招徕豪俊,联结强胡么?现乘朝廷尚未征发,即日西出,攻他不备,当可成功。君廓不才,蒙王厚待,愿作前驱。”这一席话,又把李瑗哄动过去,便道:“我今以性命托公,内外各兵,都付公调度便了。”君廓索了印信,立即趋出。
   
    王利涉得知此信,慌忙入白道:“君廓性情反复,万不可靠,大王宜即刻以兵权托付王诜。切不可委任君廓。”李瑗又生起疑来,正在犹豫未决,那边王君廓拿到兵符却片刻不肯迟疑,竟自调动大军,诱去王诜,将王诜杀却当场。并放出了崔敦礼,崔敦礼一出牢狱,当即在城中尽出告示,晓示大众,说明李瑗造反情事。李瑗闻报,登时惊惶失措,遂披甲上马,带领左右数百人,疾驰而出。却被王君廓率兵堵了个正着,王君廓大叫道:“李瑗与王诜谋反,拘敕使擅征兵,现下王诜已死,尔等奈何尚从此贼,自取杀身之祸?快快回头,助我诛逆,可保富贵。”说罢数语,瑗手下俱奔散,单剩瑗一人一骑,哪里还能脱逃?当由君廓指挥众士,将瑗拖落马下,反绑了去。瑗骂君廓道:“小人卖我,后将自及。”君廓也不与多辩,竟将他一刀杀却,随即与崔敦礼联衔行文京师,奏表此事。
   
    此事虽平,但却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觉,当日晚间,李世民急召尚书省萧瑀、封伦两位仆射,中书令宇文士及、房玄龄,侍中陈叔达、高士廉,兵部尚书杜如晦,兵部侍郎左栩卫大将军左右率府将军侯君集,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以及左武侯大将军兼北门禁军屯署将军尉迟恭入显德殿廷议,新任太子詹事主簿魏徵奉命参预机密。
   
    自隋以来,朝廷议事格局不过数种,均有严格规制。议决朝政或军国重事,一般由皇帝在太极殿召集百官公议,这种场合一般都会言明“言者无罪”,以鼓励官职卑微之人踊跃进言,这种模式称“朝议”。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皇帝拿不定主意,便会在两仪殿召集一些亲信大臣会议决之,两仪殿会议便不是什么官员都可参与的了,依朝制惯例,只有宗室亲王以及担任朝廷三公、内廷三省长官(即宰相)、左右卫大将军、御史大夫等官职的官员可以参与,这种模式称“廷议”。一般朝廷政务,在上奏皇帝之前,都会由三省长官在门下省政事堂合议而后“请敕奏行”,政事堂会议只有尚书令、左右仆射、中书令、侍中七个人有资格参与,这种模式称“堂议”。
   
    隋大业年间,隋炀帝常年驻足扬州,将王公贵族三省六部都甩在长安,朝廷大政都要飞马驰报扬州行宫,十余年不开朝议廷议,皇帝不在京城,堂议也无意义,朝廷政务多由侍驾扬州的内侍省、秘书省和殿中省协助皇帝处置,因此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监议”局面。武德皇帝登基之前以大将军、大丞相总揽军政全权,开府治事,大事多在府中决断,因此这一时期的议事制度较为混乱,因是特殊时期,后不为例。
   
    大唐立朝以后,武德皇帝当即恢复了朝廷三议,同时敕令监国太子“每逢五逢十日子,至政事堂听习政务,风雨不辍”。尽管议事规制经过了各种各样的变化,但有一点却从来未曾变过,便是凡参与议事者均是朝廷显贵臣子,官职当不下于三品。像此次会议这般四品官、五品官乃至七品官都咸得与闻的情况,实是一大创举。
   
    李世民也不多说废话,待众人坐定,便开门见山道:“此次李瑗一案,颇让人惊心不已,建成多年布置,党羽遍布朝野。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恐树欲静而风不止。究竟如何措置,我还未曾想好,想听听大家的见识。”
   
    长孙无忌率先开言道:“此事没什么可犹豫的,总要杀掉几个敢于跳梁的小丑,方可收震慑天下之效。现下朝野对于殿下入主东宫,颇多非议,若不能迅速立威稳定住朝廷大局,我们靠什么来对付南下在即的突厥铁骑?到时候内外交困,再要整顿恐怕便来不及了。”
   
    侯君集沉吟了片刻,抚膝道:“长孙大人所言有理,今日晌午,张亮派在北方的斥侯回来了两队,人人带伤,言道突厥颉利、突利两大可汗已于本月初离开了定襄南下,目前突厥五大部落几十万人都在缓缓向我边境移动,下午的时候我和弘慎、敬德议了一下,应该尽快向各州道发出勤王敕,否则待得突厥突破边防进入腹地,再发这样的敕书就被动了。而今人心不稳处处思叛,若不果断措置,臣深恐到时候调度节制不灵!”
   
    李世民一直默默听着两个人说话,听毕开口道:“李瑗之案中,贼人妄图勾联山东建德旧部共同起事,自建德被杀,山东之地便不曾有过一朝一夕之安宁。父皇当年责我未曾尽杀其豪俊而空其地,留下祸患,但从建成前次平略山东的效果来看,似乎父皇之策也失于偏颇。只是目下该地豪俊,或因建德而仇我或因建成而仇我,这件事情却棘手得紧,山东不定,天下不宁。”
   
    兵部尚书杜如晦道:“且泾州的燕王天节将军李艺,听说在庐江王死后也终日不安,召集部属日夜商议,所议不详。太子前日责成尚书省发出了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的敕书,至于能否稳住他,就难说得紧了!”
   
    太子右庶子、中书令、吏部尚书房玄龄道:“臣还是以为该抚的应当抚,确实冥顽不灵者应明刑以待,但不应一概而论。山东之地自古便是人气荟萃之地,秦始皇焚书坑儒,坑灰未冷而山东乱起,汉高祖刘邦便是山东人。自前朝以来,李密兴于瓦岗,建德起于聊城,朝中文武,许多都是山东豪杰,朝廷若是弃了山东,这些人恐怕人心惶惶难以自安。”
   
    李世民偏转头问萧瑀道:“萧相以为呢?”
   
    萧瑀抬头答道:“臣以为当此悬疑忧患之时,不宜考虑过多,一切当以稳定朝局抗击外敌为先,长孙无忌所言,当此时是朝廷的唯一选择!”
   
    李世民笑了笑,问道:“封相呢?”
   
    封伦皱着眉头斟酌着道:“兹事体大,臣尚未想好!”
   
    李世民转过了头,问道:“陈公,你的意见呢?”
   
    陈叔达正容道:“事涉山东数郡千里之地,似不应由我们在此纸上谈兵坐而论道,似乎应该听听对山东情况较为熟悉的大臣的意见。”
   
    李世民哈哈大笑,对魏徵道:“玄成,陈相在点你的将呢!你这个山东人说说吧,你怎么看?”
   
    魏徵扫视了一眼在座诸人,道:“魏徵敢问诸位大人,天下号称九州,失却了山东,天子还能自称天下之主么?诸位方才所言,不过是说山东难于治理罢了。抚平四海,大治天下,正是朝廷职责所在,哪里有以难治而不治的道理?殿下方才所言,李瑗反叛李艺不稳,此皆实情,然则若要根治,需得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不稳,只有先弄明白了这个,朝廷才能拿出相应对策,否则正如臣公所言,无异于纸上谈兵坐而论道。”
   
    长孙无忌笑道:“魏大人这话说得蹊跷,此二人素与庶人建成交好,如今建成伏诛,殿下入主东宫,他们自然心怀不满图谋反叛!这是何其明白的事情,还用仔细拿出来说么?”
   
    魏徵一笑:“那魏徵倒是要问问长孙大人,山东道行台尚书令李世勣,原左仆射王珪,也平素与太子交好,怎不见其扯旗造反?朝廷明敕索拿王珪,尚书省行文到日,王珪便交了印信带枷回京,片刻不曾耽搁迟误,这又是为了什么?说起来王珪是先太子中允,李世勣追随先太子平略山东,他们与先太子的交情不比二王来得紧密?可是他们却没有反,这又是为了什么?”
   
    长孙无忌当场哑然,却听魏徵言道:“其实如今朝野不宁,问题根子并非出在前太子势力庞大党羽众多上,而是出在尚书省十天前发往全国的行文上。执拿一个王珪事小,但却惊扰了一大批与先太子过从甚密的臣子。朝廷虽加李艺开府仪同三司,然则毕竟大张旗鼓在全国索拿先太子党羽,眼见大狱将兴,天下岂能安心?不要说外地,便是京里,有多少曾与先太子来往结交过的臣子?这些人此刻不动,是因为动无可动,然则他们此刻个人前途生死未卜,能安心否?”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坐在对面席上凝神静听的封伦一眼。
   
    封伦顿时浑身一个激凌,立时感到芒刺在背,他沉吟了一下,开言道:“臣以为魏徵所言极是,如此大张旗鼓剿除异党,确实容易动摇人心惑乱朝纲。该文乃臣所发,臣愿当其责!”
   
    李世民却没注意到他和魏徵微妙的神情变化,笑着挥手道:“现在是研究对策,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封相不必惶恐,玄成是就事论事,这道省令是我授意发出的,说起来,责任在我!”
   
    魏徵坦坦然道:“殿下新秉朝纲,当以大胸怀海纳百川,用人论才不当有门户之见,刑罚入罪也不当以门户化界,如此方能广收四海豪俊之心,稳定朝局抚慰文武,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何愁不能上下一心共退强敌?”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淡淡道:“腐儒之论!”
   
    魏徵正色道:“平天下登大宝,多用法术诈力,这方面长孙大人是个中翘楚,然治理天下却是不得不用这老生常谈的腐儒之见的!”
   
    李世民看看两人,失笑道:“今日我们是议事,自然有事说事各陈己见,何必弄得如此剑拔弩张?陈公,你觉得魏徵所言如何?”
   
    陈叔达坦然直视着李世民道:“殿下若是只为了巩固太子之位,魏徵书生之见不足听信;然则殿下若是为了治理天下匡扶社稷,魏徵所言便皆是金玉良言。此刻外敌入侵在即,皇上和殿下之间的芥蒂还未曾化解,兴大狱实非上策,愿殿下慎思之。”
   
    房玄龄点头道:“陈相所言极是,大局未稳,这个时候应一切以安定人心为要。”
   
    尉迟恭道:“殿下,房公和魏徵所言,都是大道理,臣下以为,所谓乱源,不过元吉、建成二人罢了,如今他们既已伏诛,若再罪及余党,杀人过多,不仅名声不好听,也确实不利于天下安定!”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殿中走了两圈,停下来转过身道:“玄龄回去拟敕,就以父皇的名义草拟,就这么说,以前的那些事情,凶逆大罪,止建成、元吉二人而已,其余党羽,一概不予追究。另外,敕书中要点名,包括初四日曾经参与逆动的薛万彻、谢叔方、冯立这些人,朝廷钧赦其罪,希望这些人不要妄自猜疑,体谅朝廷难处,主动回来担起应尽的职责。另外这些日子上书上表弹劾奏议太子余党的表章太多了,也不利于安定人心。故此敕书里要写明,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连李瑗者,尽皆赦免,并不得相告邀赏,违者反坐。”
   
    众人听毕,不仅暗自叹服这位太子殿下的心胸,别的人也还罢了,冯家兄弟初四日在玄武门前杀死禁军将领敬君弘、吕世衡;谢叔方更是挥军攻打秦王府,险些伤了李世民妻儿的性命,就这么一句话,如此深仇大恨便揭过去了。别的不说,便是这份大度和自信,李家诸王中确实无人可比。
   
    李世民仿佛知道众人的想法,他缓缓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一面落座一面道:“不是我李世民不计旧恨,一来目下朝局不稳,这些人钧是万众瞩目之人,处置不当人心便不能安定;二来大战在即,这些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薛万彻的本领甚至可与李世勣相比肩,这些人才流于野外,太可惜了,或许日后成为乱源也未可知;三来如今掌握朝廷大局的是我,这些人虽说不算知根知底,也不知其心里是什么想法,但我自信,在我面前,他们万难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想了想,问道:“王珪到京了么?”
   
    封伦答道:“已过了潼关,计这两日间便到了。”
   
    李世民对房玄龄道:“再拟一道敕命,任王珪为门下省谏议大夫,从四品上,召其每日值事显德殿,参议得失。”
   
    他缓了一口气,笑道:“说来说去,山东的事情还是没个结果,我看也不用再议下去了,解玲还需系玲人。玄成,山东的李世勣本来便是你劝抚归降唐室的,去年山东民变,也是你去抚平的,你原本便是山东人,又随庶人建成经略山东近一年之久,在那里颇有人望。此番少不得要辛苦你一趟,给你朝廷特使名义,宣慰山东,无论如何要让李世勣安心,让山东的臣民安心!”
   
    魏徵站起身躬身领命道:“臣当不辱使命……”
   
    李世民顿了顿,又提高了声调道:“不过李艺那边,却也不可不防,敬德率八千精骑出京兆往西北佯动,若是泾州有变,即刻前往平乱,若是泾州无事,则可在武功一带驻足,等待后命。”
   
    尉迟恭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尚书省发出的加封燕郡王左翊卫大将军天节将军泾州道行军总管李艺开府仪同三司的上敕于武德九年六月廿三日发到了泾州,一时间阖州文武臣属纷纷前来道贺。李艺倒也并未将众人却之门外,就在自己的中军摆下酬谢酒宴,款待道贺的本地官员。宴席上众人道贺谀美之词可以车计,就连泾州太守刘诚道都赞叹:“食邑一千二百户,就连征战东南立功厥伟的赵王也不过如此尔耳!看来此番天策太子秉政,燕王将大用了!”;一州守牧如此恭维,其他人等更是变本加利把个李艺吹捧得不亦乐乎。
   
    李艺一边带着胞弟利州都督李寿端着酒盏答谢同僚,一边谦逊自己“无功受禄,惶愧之至!”。
   
    李艺本名罗艺,字子延,原为襄州襄阳人,早年寄居京兆云阳,唐朝大将。其人出身将门,其父曾任隋朝监门将军。罗艺自幼勇于攻战,善射,特别是用得一手好槊,号称可与尉迟敬德平分秋色。从军后,因战屡立功官,大业中升任虎贲中郎将。
   
    炀帝大业八年,朝廷征伐高丽,敕命罗艺督军北平郡,受右武卫大将军李景节度。罗艺自幼掌军,号令严整,所部战力颇强,在战场上初露头角。
   
    隋末各地反王纷纷据地而起。罗艺驻守的涿郡物产丰富,在炀帝征高丽时,隋军的器械资储大都留存在涿郡,仓廪殷实,且临朔宫也藏有颇多珍宝,引得附近的义军竞相抢掠。涿郡留守官虎贲郎将赵什住、贺兰谊、晋文衍等人都不能抵抗,只有罗艺独自出战,连战连捷,勇冠三军,威名远扬。后赵什住等人嫉妒罗艺,暗中企图加害,罗艺得到信报后,索性趁机自立。大业十二年,他公开宣布誓师起兵,对士卒道:“吾辈讨贼,甚有功效,城中仓库山积,制在留守之官,而无心济贫,此岂存恤之意也!”将士纷纷响应。罗艺随即率军杀回涿郡,郡丞正出城相迎,罗艺遂扣押郡丞,率军入城。赵什住等人大惧,遂请降。罗艺进城后散库存的财物于将士,并开仓赈济饥民,广揽民心。杀拒不降顺的渤海太守唐祎等数人,随后柳城、怀远也相继归附罗艺。罗艺罢柳城太守杨林甫,改郡为营州,任襄平太守邓皓为营州总管。然后罗艺自称幽州总管,统辖幽、营二州,拥兵十万,成为北方一大割据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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