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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秦王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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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厥大举南下的消息在长安城内传开,已经是三月底的事情了。此前朝廷虽有多路兵马调动符令移迁,消息总归只在省部台司间往还,还不至流传到民间。但一入三月,灵州西南几个州郡南下躲避战火荼毒的百姓就开始在长安城中络绎出现。一时间留言四起,民间纷纷传言突厥此次南下不同于去年,京城东北方向的延州、北面的庆州、西北的原州均已失陷,任城王爷已然兵败被俘。
   
    这些日子为了配合前线军事,裴寂和萧瑀索性就吃住在省里,左右暖阁临时收拾了一下,暂充两位相爷的卧室。长安以北,屯扎着李道宗、李靖、柴绍三路九万多兵马,幽州燕王李艺的三万援军也正在日夜兼程赶来。赵王李孝恭所率领江淮军主力六万人自荆州沿汉水一路北上,也在星夜驰援。目下唯一没有抽调的机动兵力只有洛阳屈突通所率一万玄甲骁骑和四万步卒以及并州总管李世勣手下的十万河东军。大唐自立朝以来从来没有同时调动过入许多的兵力投入到一个战略方向上去,将近二十万人的粮秣供给,着实把尚书省忙了个手脚朝天。
   
    四月初一,自年初以来一直闭门静养的秦王李世民病愈上朝,当朝请命欲率三千亲卫出泾州策应协调诸路军马,称誓将颉利逐归漠北。皇太子李建成却当廷拦阻,称此番突厥南下不似大规模军事行动,无须亲王挂帅出征,且秦王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也经不得如此的奔波劳碌。武德皇帝斟酌在三权衡左右而不能定议,最后直到散朝,也未能议出个子丑寅卯。
   
    虽说李世民在朝上诸多慷慨激昂之举多是伪饰,但天策府内开起军务会议来却是半点也不含糊。毕竟北寇大兵压境,一个不慎,颉利真有可能兵临长安。天策府的军务会议悖逆常规,一般都是由房乔主持会议,众将各抒己见,最后由司马杜如晦拿定主意。而做为天策上将的秦王李世民却往往静静旁听,从不搭言。
   
    “据斥侯的回报,北方三郡出现的突厥铁骑均是颉利的部属,为数均在数万之间,至于其他部落此次是否随从南下,就不得而知了。”张亮调息了两个月,身子刚刚大好,此番做为天策亲军首席探马参与会议。
   
    杜如晦摇了摇头:“数万不行,到底是多少万?这个不弄清楚,前方这个仗,恐怕没法子打。”
   
    张亮摇了摇头:“除了知道出现在庆州的那股突厥骁骑约摸有三万多之外,另外两路就不清楚了,我还在等最近派出去的斥侯回报。不过估算一下也就大概清楚了,此番三郡被扰,却均是在城郭之下示威即退,未曾攻城。这就说明敌军兵力不足以破郡,故此三路敌军,每一路兵力应当都不超过三万之数。如此计算,此次突厥总共出动军马当在十万以内。”
   
    侯君集端着酒盏沉吟道:“前几日夏州刺史李昌逃了回来,他是太子的家人,此次是弃城而回,据说在显德门外被挡了驾。太子不让他进东宫。照他的说法,有数万突厥骑兵自夏州南渡无定河,目前我们消息太少,无从判定这股骑兵是否就是骚扰延州的兵马。更加可疑的是,位于灵州腹地的原州和庆州被袭,可是灵州和怀远却始终没有消息传来,这就怪了,颉利从什么地方渡的大河?”
   
    段志玄皱着眉头道:“会不会是沿贺兰山西麓南下在兰州附近渡过大河,然后向东直扑原州?”
   
    杜如晦摇了摇头:“叔宝刚从平阳驸马那边回来,突厥若是自兰州渡河,霍国公不会没有丝毫察觉。”
   
    尉迟恭抚着髯道:“就算三路贼寇总共十万兵力,长安以北的兵力也足以应付。最头痛的就是敌军来路不明,莫名其妙就插入我三路军马间隙之中。若是不能探得突厥的进出路途,我们就不能断定其确切数目,只要隐匿行踪,突厥援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长安附近。这帮子北夷来去如风以战养战,根本不考虑后勤补给粮秣器械,委实难以揣度其行踪。”
   
    杜如晦扭头看了看以拳支下颌坐在王座上闭目凝神静静倾听诸将意见的李世民,道:“我们今日议论军务,并不是要就眼前局面议论出个结果。目前朝中局面险恶,我们议的是,假如皇上降敕召秦王挂帅出征,这一仗应该怎样来打。”
   
    段志玄笑道:“殿下打了多少年的仗了,这点小局面还用我们这些个大老粗来多嘴么?不管突厥南下走的是哪条路,夏州都是至关紧要之地,可先令任城王爷分兵数千夺回城郭固守待援,驸马爷出秦州向北,李靖沿洛水北上援延、庆!赵王爷的兵一到立时接管驸马爷现下的防区,太行兵马自汾州出延北戒备。不管颉利从何处来袭,这般局面,他手上没有二十万骑兵恐怕支撑不了半个月。不过这么打仗未免太过中规中矩,极没意思……”
   
    “你们想过没有?”李世民忽地睁开了原本合拢的二目,用带着金石颤音的声调冷冷问道,“此番颉利南下,为何不再效法去岁南侵围困城池重镇?反而袭扰京北?既然颉利能够荼毒三郡,那么自泾州直插陇东渡过渭水威胁畿辅也并非绝对做不到。他为何不取此策?左右已经来了,又何必在意这一小步?他此次南犯,既不攻城略地亦不趁我军尚未集结严整分而击之,这又是何故?”
   
    众将面面相觑,李世民这几问几乎句句问在节骨眼上,均是颉利此番南下不合常理之处,只是知道不合理是一回事,要解得此惑,却绝非易事。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光中神采闪动,缓缓说道:“已经学会预做演练了,看来,颉利可汗此次所图,恐不在小……”
   
    ……
   
    永清禅院在蒲州之西,离城约六里许,蒲州遏大河之颈,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永清禅院建于隋开皇初年,曾一度毁于战火。武德五年秦王平郑灭夏,率军回师之时途径蒲州,王驾行辕就设在永清禅院处,李世民见禅院殿墙破败墟烬比比,当即下令命地方官吏拨款重修。武德八年突厥南犯,大唐数路大军云集大河之北,秦王以天策上将身份出蒲州提调诸军,又在这里驻驾。当其时由李世民召集的各路军马高级将领军务会议就是在永清禅院的偏殿里开的。李靖和屈突通此番是二次重游了。
   
    屈突通是前隋重臣,开皇年间就官拜右武侯车骑将军,大业年间参与平灭杨玄感之乱,厥功甚伟,右迁左骁骑卫大将军,被炀帝委以关中重任。曾令武德皇帝东征大军在河东城下无功而返。后千折百回始得归唐,武德谓之隋室忠臣,以兵部尚书和蒋国公高官厚爵笼络之。武德元年为平薛轨父子,秦王李世民建大元帅府,年逾花甲的屈突通再披战袍,出任大元帅府行军长史。薛氏父子败亡之后,珍宝堆积如山,诸将皆相争夺,屈突通却勒止部卒分厘不取秋毫无犯。皇帝闻之对他更是器重,对面称曰:“公清正奉国,著自始终,名下定不虚也”。后秦王平灭刘武周、宋金刚,屈突通再任行军长史,指挥谋划,运筹帷幄,绩业斐然。秦王伐郑,屈突通以本官兼任陕东道行台仆射,于阵前大破王世充军,生擒郑将陈智略。武德四年虎牢之战前夕,李世民委屈突通率部围困洛阳之重任,直至窦建德兵败,王世充也未能分出一兵一卒往援。洛阳破后,老将军论功第一,被授以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之职。武德皇帝几次欲将其召回长安出任刑部尚书,他却以素不习律法为由每每辞谢。数年来屈突通一直镇守洛阳统帅大唐军中最精锐的玄甲精骑。此时老将已然年近七旬,此番却又披挂上阵率亲卫奔波百里前来蒲州与新任璐州道行台尚书令李靖会商军务。
   
    比起屈突通,李靖的年纪略小一些,八月十四的生日,差四个月不到五十五岁。李靖的家室虽不算显赫,也是官宦世家,其祖李崇义曾任殷州刺史,封永康县公,其父李诠事隋为赵郡太守。李靖的舅父乃是赫赫有名威震天下的大隋开国名将韩擒虎,然而他的声名鹊起,却是在归唐之后,在赵王李孝恭麾下任长史期间。武德三年,开州蛮夷冉肇则叛唐起兵,李孝恭初战失利,李靖独率八百精骑冲其营垒大破之,后又于险隘处布设伏兵,斩杀肇则,俘敌五千余。活了五十岁罕有建树的李靖于此战一战成名,获得了武德皇帝的信任。武德四年二月,唐军伐梁,皇帝授李孝恭夔州总管,授李靖夔州行军总管,兼任孝恭行军长史,并下明敕:“三军之事,一以委靖!”。
   
    在李靖辅佐下,李孝恭将巴蜀子弟近数召入幕府为官,轻松安定川中。四年九月,李靖亲率周师,趁江水暴涨之际沿三峡顺水东进,以实击虚,连破荆门、宜都,月余即进抵夷陵城下。李孝恭与文士弘一战失利,李靖趁文军忙于劫掠之际率军从侧进击,歼敌近万,获舟舰四百余艘,夷陵遂克。李靖却并不喘息休整,率五千人马直袭江陵,先克外城,复收水城,缴获千余舟舰,李靖却命将士弃之江流,舟舰顺流漂下,来援梁军见之,以为江陵以破,遂不复往。萧铣坐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只得自缚请降。李靖佐赵王伐梁,两月而功成国灭,皇帝颇为赞许,诏封李靖为上柱国、永康县公,赐物两千五百段,并擢其为检校荆州刺史,授命安抚岭南诸州,并特敕许承制拜授。是年十一月,李靖率大军翻越南岭抵桂州,岭南之地,九十六州,遂传檄而定。
   
    武德六年,辅公祏据丹阳反叛,武德皇帝拜赵王为元帅,李靖为副元帅,征讨叛逆。李靖率黄君汉等水陆并进,杀敌万余,冯慧亮败逃。李靖挥军丹阳城下,辅公祏大惧,弃城而走,被执。于是江南悉平。因李靖功高,武德皇帝专设东南道行尚书台,授李靖为行台兵部尚书,并极口赞叹:“靖乃铣、公祏之膏肓也,古韩白卫霍何以加?”
   
    从李靖的骄人战绩上可见,其年纪资历禄位均与屈突通不可比,但其在大唐军中的地位却远高于屈突通。据闻武德皇帝在平灭辅公祏之后宴赏群臣时感叹:“大河上下,二郎征讨,江南半壁,药师涤荡;得将如此,朕复何憾?”。事实也确如武德皇帝所言,如果说长江以北的战事主要得益于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江南则全仗这个当年险些被武德一念之差砍了脑袋的李靖,他在几年内东征南伐,硬生生为大唐帝国开辟出半壁疆土。
   
    也正因这层关系,屈突通虽然封着国公,又是两朝重臣,对李靖却也极为恭敬谨奉,丝毫不因禄位悬殊而轻忽怠慢。
   
    两人此刻正对着一副手绘的地图神情凝重地商议军务,几十名下级将弁叉着手跨步站在两人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任城王爷分兵守夏州此举极为高明,灵州和夏州两地皆为紧要关隘,其余地方都有长城阻隔,突厥全部人马都是骑兵,断难逾越。只要守稳了这两处豁口,就能阻敌援军南下。任城王爷那边的军情未必比我们清楚,但如此措置却是万不会错的。”屈突通抚着花白的胡须说道。
   
    李靖消瘦硕立的身形一动都没动,负着双手垂目沉思,颔下刚刚剃过的胡子茬在夕阳下泛着青光。李靖早年原本是个身材挺拔容貌俊秀之人,最是风流自喜,人近中年之后虽不复少年轻狂,却也能够善加保养,肤色白皙面容清濯,三绺长髯更是飘飘似神仙中人。这些年在外征战,肤色晒得黝黑不说,为了带兵,一副漂亮的胡须也毫不吝惜地剃了个精光。此刻从外表看起来,这个浑身裹着甲叶子老丑黑粗的汉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美男子的翩翩风范!
   
    他忽地抬起头问道:“定方,延州方向和庆州方向的斥侯还没有回报发现敌骑行踪么?”
   
    站在偏殿门口的一个青年将领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回禀大将军,目下十伍人已经回来了六伍,均未曾发现突厥人踪迹。根据发现的马匹粪便风干程度来看,突厥人经过这些地方至少也是十几天以前的事情了。”
   
    李靖伸手摸了摸额头,点头道:“这就对了!看来此番颉利可汗中原之行,确乎兵行险招了!”
   
    屈突通眉头皱了起来:“药公,你有所悟了?”
   
    李靖伸手指着地图道:“老将军请看,夏州在东,灵州、怀远在西,长城一线我们守得稳稳的。若是突厥大举南下,我们即使抵挡不住被破开个口子,总也能知道敌人是从哪里进来的。从来没有这般敌骑突入腹地我们却没有丝毫觉察的道理。老将军再想,延州被突厥袭扰是三月十四,庆州遭袭则是三月十八,迟了四天,原州告急是三月廿四,又迟了六天。最奇的是,敌人并不攻城,只是在我城池四周游走示威然后撤走。根据斥侯打探的结果,这几拨兵马每股人马都在三四万之间,决非没有破城之力。可是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攻城呢?”
   
    屈突通沉吟片刻,道:“会不会是因为去年在太原坚城之下吃足了苦头,此番学了乖,只肯劫掠却不敢攻城了?”
   
    李靖摇了摇头:“我们派去长安的人还没有回来,夏州弃守究竟是什么日子的事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就眼下的情形,我倒也猜出了个八九分!他妈的,李昌这狗崽子若是此刻在这里就好了,我就不用这么踌躇犹豫了!”
   
    屈突通又看了看地图,喃喃道:“三路敌军,只有骚扰原州的敌军打出了颉利可汗的王旗,颉利既然在那边,看来此次敌军的主力应该在贺兰山南路一带渡河过来的。”
   
    李靖笑了笑:“老将军,我派出的斥候仔细勘察了庆州和延州城外的马蹄印记。蹄铁形状特别,一望而知是颉利可汗的贴身卫队金狼铁骑的装备。所以说,此次在三城外出现的突厥,全部都是金狼铁骑。”
   
    屈突通立时变色,金狼铁骑是突厥骑兵中的精锐之师,最是骁勇善战。不过似乎数量不多,以往与突厥接触,出动一两万金狼铁骑就已经很吃不消了,此番竟然一下子出动了最少八到九万。这仗几乎不用打也知道结果了。
   
    李靖笑了笑:“若是颉利可汗手中真的有十万金狼铁骑,去年太原之战他就不会铩羽而归了!嘿嘿,老将军,所以我猜……”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话语,转过脸扫视了一遍站立在身侧的将弁们,声音略略有些发颤地继续道:“……此番颉利可汗确实来了,来路我们已经知道了,就是夏州,只不过,颉利可汗此番没有裹挟大军前来,他身边,只有至多三万名精锐的金狼铁骑。骚扰三州的,全是这一支人马而已……”
   
    02
   
    赵王李孝恭回京已五天了,只在四月初八被武德皇帝召见了一次,大致询问了一下南方诸道的情形和此番北御突厥的方略,便温言嘉许赏尚食奉御,从李孝恭进承天门到出承天门,前后总共还不到一个时辰。皇帝虽说加了恩商,却不过是个虚荣,倒是在不经意间随口一句“此番回京,就多住一段日子吧!”将他带来的数万江淮军尽数由东宫左车骑冯世立接掌,并明敕十日内出秦州受霍国公平阳驸马柴绍节制。此外更让李孝恭大惑不解的是,武德皇帝连他实任数年的东南道行台左仆射一并免去,却仅仅不轻不重地抚慰了一句“宫室不宁,朕欲大用卿,且定心安居,不日将有后命!”
   
    李孝恭此番进京,用心颇为微妙。年初的张亮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已将太子和秦王之间势如水火的龃龉之态暴诸于世。此番突厥寇边,李孝恭料定太子不会坐视秦王借此机会再掌兵权,是以虽明知北方兵势不弱,仍旧匆匆领兵北上勤王。他肚子里自有一番计较,武德皇帝对手握兵权的外姓将领素来猜忌心极重,以李靖鼎定南方之功,始终屈居己幕,官不逾四品,爵不过县公;李世勣赐了国姓才实领一道。宗室之中,秦王李世民以下,领兵经验最丰富者莫过于他这个皇帝的堂侄,任城王李道宗虽说骁勇,终归年少轻狂,难堪大任。故此他此番进京雄心勃勃,欲以郡王之尊出庆州提调诸军。怎料的见了皇帝,没说几句话手中兵权东南政柄便被剥得干干净净。朝局如此诡异莫名,他不禁有些后悔此番勤王未免失之草率了。
   
    他在外带兵多年,又在东南建牙开府,手下谋臣武将不在少数。自去年李靖率师北调之后,他便起用邓州人岑文本检校荆州刺史,实授考功郎中。岑文本也是名宦之后,曾在南梁任中书侍郎,为人最是聪慧敏捷,尤善文墨,其手书工楷,连武德皇帝都赞不绝口,称:“王右军以下,楷无出岑氏!”此番来京,别的僚属他一个没带,却独独携此人同行。
   
    李孝恭虽身居王爵,对岑文本其人却极为器重,因此一听说他回府,立刻正冠肃袍出正厅相见。
   
    “景仁,魏玄成怎么说?”
   
    岑文本面带微笑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避席见礼,道:“王爷何必如此心切,朝局虽惶惶不宁,却也不致王爷如此牵挂!”
   
    李孝恭自失地一笑:“关心则乱,此次勤王,本王是作茧自缚了!”
   
    岑文本摇了摇头:“还不至于,京师局面固然紧张,也还没到图穷匕首见的份儿上,只要谨慎小心,王爷本是皇上至亲,无大碍的!”
   
    李孝恭叹了口气,继续追问道:“你去访魏玄成,他可有说法?”
   
    岑文本沉吟了一下,说道:“魏徵说得很明白,长安以北,须一功勋卓著干练老成的大将坐镇提调诸军。以如今情势,自是非王爷莫属。太子也持此议。不过皇上心中,似乎另有定算。”
   
    李孝恭倒吸了一口凉气,沉声问道:“什么定算?”
   
    岑文本道:“魏徵没有明说,不过他倒是透漏了一则内廷消息出来,确乎令人心惊。”
   
    李孝恭面色微微一变,问道:“是何样消息?”
   
    岑文本迟疑着道:“据玄成讲,此次讨北,秦王殿下也好,王爷也罢,都不是皇上心中的最佳帅选。秦王自不必说,他想再如去年般领兵符出京,太子和齐王那边万万不会应允坐视。王爷向来负责南方的战事征讨,此番率南军北上,千里勤王,士卒疲惫,兵法云必厥上将军,是以我江淮劲旅此番只能以为后备,不能做前方主力。前方四将,任城王爷向来骁勇善战,但毕竟年纪太轻;柴嗣昌能征惯战,全仗勇武过人临阵身先,大略上却非其所长,故而这帅印恐怕不是屈突通来掌就是药帅为之,眼下情形,似乎药帅的机会多些!”
   
    李孝恭怔了怔,苦笑道:“既如此也好,我也就不和药师争功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若我率兵开赴前敌,药师碍于过往情面,提调不便,皇上虑及于此,调兵不调将,这也情有可原。只是好端端的何必免去我的东南道左仆射之职,这可倒好,不让我到北方去打仗,连荆州也回不去了,唉,圣心高远,非人臣所能测呀!”
   
    岑文本皱了皱眉头:“王爷,还有一则消息,文本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孝恭摆了摆手:“你我还有什么顾忌的,但讲不妨!”
   
    岑文本斟酌着词句道:“据玄成公听得的消息,天策府对此次讨北的帅印势在必得。几日前秦王曾进宫造膝密陈,言道赵王在外开府日久,东南半壁一手抚定经略,虽无不臣之心,却也不可掉以轻心。东南道军政大权其一手操控,时日一久,纵使赵王自己不生异心,恐其左右亦有宵小之辈怂恿蛊惑。此番未奉朝廷敕诏即率数万大军北上勤王,虽是一片忠心拳拳,也不得不防其异变。因此建议陛下夺了王爷的兵权政柄在京赋闲荣养,对内巩固朝廷根基,对外保全功臣晚节!”
   
    李孝恭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我素来没有得罪过他,他为何要在背后如此害我?”
   
    岑文本躬身施了一礼:“王爷明鉴,文本正是因魏徵所言过于荒诞离奇,且内中颇多疑团不可解,这才犹豫再三,魏玄成的说法,文本以为不可信!”
   
    李孝恭深陷眼眶之内的双眸眯了起来,语气平淡地应道:“哦?不可信。却是为何?”
   
    岑文本从从容容开言道:“秦王与王爷争帅印,此事应当不假。然而此时京师政局动荡,太子齐王对他虎视眈眈。满朝文武虽亦不乏对天策府心怀同情恻隐之人,大多却不肯得罪东宫和武德殿。秦王在外征战多年,其势力多在关外地方,京里党羽粤援却寥寥可数。相公当中萧相和宇文侍中心向秦王,裴相、杨相和齐王心向东宫,封德彝态度持中不偏不倚,还算势均力敌。然则下面的三省六部九卿十二卫就不同了,太子监国多年,这下层的尚书监卿侍郎舍人将军都督,绝大部分都是东宫拔擢之人。所以现下秦王远比太子更盼粤援。多帮衬一个人就多一个盟友,多得罪一个人就少一份生机,秦王乃是有大智慧之人,怎会堪不破个中三味?此其一不可信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爷虽在外统兵,又掌一方政柄,毕竟还未到尾大不掉的地步。多年以来皇上都明敕王爷将兵事委于药公,固然是用药帅精于战阵弓刀之长,又何尝不是令王爷与药公相互制衡以防患于未然?皇上对王爷虽难免存此猜忌,却毕竟不是昏聩之主,王爷一片赤胆忠心,陛下岂能不知不察,单凭秦王殿下没有丝毫真凭实据的一面之词枉做处断?即使秦王真的如此构陷王爷,恐怕陛下万难轻信。疑惑之中夺去王爷的兵权也就罢了,何必连东南道行台的差事也一并除去?这不是打草惊蛇么?当今何等精明,怎会做如此愚蠢之措置?此其二不可信也!”
   
    “如今三王争储夺嫡长安不宁。对皇上而言,恐怕真正在外领兵日久大权独揽尾大不掉的恰恰是秦王殿下自己。秦王位居天策上将三公之首,身兼尚书中书两省掌令,节制左右十二卫大将军,兼领陕东道、益州道两大行台,举手便可提调天下兵马,这才真个是让皇上和太子夙夜忧心寝食不宁之‘尾’。秦王聪明绝顶之人,岂能虑不及此?此刻天策府最怕的就是被人以为权柄过大难于制约。秦王以此来构陷王爷,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此其三不可信也!”
   
    李孝恭默默听了半晌,脸上神色却是越发凝重了,待岑文本说罢,他叹了口气,道:“景仁,你所见虽有些道理,然而单凭这几点就说魏玄成打诳语恐怕亦不足取。玄成乃楷悌君子,从来不以伪词自饰,何况假言欺人?年初张亮之洛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举朝震惊,皇上差点因此废秦王为庶人。若非恰于其时东宫鸩酒案发,秦王此刻早已身在囹圄。几年以来,二殿下及其臣属日盼夜望的,便是能够离开长安这片是非之土,远赴东都另做他图。年初张亮案结,皇上本来已经允诺秦王率天策府东迁洛阳,据闻陛下甚至允秦王在他身后自建天子旌旗,妨梁孝王故事;只是不知为何,皇上至今未下明敕,秦王也就至今未能成行。所以此次突厥南侵,天策诸臣当弹冠相庆。只要秦王能够如去年般出蒲州提调诸军,便是入海的蛟鲵出笼的鸿鹄。故此本王率勤王之师抵京陛见,他便以为本王此番对扫北帅印存了觊觎之心,于是便在皇上面前以含糊莫测之词极尽挑唆蛊惑之能事,怂恿皇上削去本王的兵权和东南仆射实权。景仁试想,今上猜忌外臣,非宗室不得委以重兵,这些年来,北方诸郡都是二殿下打下的,南方半壁却是本王率军征讨得来。宗室之内,除却本王外再无第三人能与二殿下争这帅印,秦王焉得不忌本王?”
   
    岑文本愕然,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对李孝恭的猜测揣度,他颇有些不以为然。虽说江南半壁确实是赵王率军征伐而来不假,但大多都是总领军事的外姓将领李靖之功,这一点无论是李孝恭幕中还是朝廷中枢乃至当今皇帝均心中有数。故此李孝恭的战功实则全然不能与李世民相提并论,就连数年来居灵州守卫朝廷北部防线的任城郡王李道宗实际上在武事上都要胜过赵王一筹。只不过这一番话虽是实情,却不能对李孝恭明言,毕竟这位王爷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李孝恭负着手在厅里转了两圈,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他冷冷笑道:“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自谨慎小心不欲害人,却被人以为软弱可欺,真真可恼。有些人此刻自己身上还未曾清爽,却偏偏还要往别人身上泼污水。也罢,我又有何惧?大不了见招拆招就是了,都是刀丛剑拢中滚过来的,谁又能比谁高明?他与太子的争斗,本来没有我什么鸟事,如今既然欺到我的头上来了,大不了便斗上一斗,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追悔莫及……”
   
    岑文本大惊失色:“王爷,万万不可,皇子争宠夺储,乃天下第一大家务事,也是天下第一大忌讳事。为人臣者应谨守臣节退避三舍,万万不可牵涉其中,否则灾灭将生祸不旋踵啊!”
   
    李孝恭双目一疵冷冷笑道:“这是别人找上门来,须怪不得本王!”
   
    岑文本苦口劝道:“王爷,秦王于药公有救命之恩,然则药公却几次三番拒谢其招揽。与臣子而言,对天家骨肉事避而不闻乃是大节,也是大智。且不说卷入其中若万一不幸押错了宝辅错了主后果堪虞,就算辅佐有功,新皇登基免不得论功行赏,之后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为君者最忌霍光这样的臣子!这些都是后话,可暂且不提。就说眼前,当今皇上最恨外臣参与天子家事左右社稷承嗣。刘文静贵为门下纳言掌敕诏之封驳,皆因牵涉帝王家事竟显戮于市;杜伏威堂堂一方诸侯,入朝为郡王之爵,仅仅说了一句‘李家诸子,唯服世民一人’,便被皇上赐死。前车可鉴,王爷务必三思而后行啊!”
   
    李孝恭微微一笑:“景仁何必如此张皇?刘文静和杜伏威之死皆是自取其咎。皇上明明戒于前隋之事不肯废长立幼。他们却不识好歹屡屡欲使二殿下身登大宝,这不是自取死路么?圣上心意如此明白清楚,他们看不到,死不足惜!太子是嫡长子,居皇储之位九年有余,监国摄政并无差失,自是大唐正朔,掐准了这一条,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岑文本摇了摇头道:“王爷万万不可做此想。国家社稷兴替之事不是儿戏,乃是动辄将有千万颗人头落地的大勾当。刘文静和杜伏威确乎都是因为秦王被皇上诛杀的,然则燕王爷李艺却是因心向太子,对秦王不敬而得罪,受陛下申斥,不得不离京赴燕。秦王虽有诸多不是,终归是当今皇上的亲生儿子,这一层万万不可忘却。他自兄弟之间,就是闹得再不堪,终归血脉相连,天大的事情可能也会高高举起轻轻撂下。然则若有外臣牵涉其中,可就不这么简单了,说起来,丢官弃置贬斥边陲,已经是大幸了!”
   
    李孝恭摆了摆手:“罗艺骄横跋扈,朝中早就不满。再者说,他自己也不愿久居长安。这边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地盘,住着不自在!何况刘文静是太原元从功臣,和皇上亲如手足,只因属意秦王继承大位便身首异处,罗艺一个归朝反王,得罪了亲王,却不过是打发回原籍镇守边关,禄位不减,爵位也没削去,在皇上心中,究竟哪个儿子的分量更加重一些,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明白!”
   
    岑文本叹了口气:“王爷,这些事情说来说去,外人是断难料理清的。此刻长安城内,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图谋这天下第一事,争当从龙之臣。王爷此刻参与进去,已经太迟了,不管王爷支持哪一边,终归会得罪另外一边。而哪一边也均非王爷所能够得罪得起的。王爷此刻来助太子,太子登基,论功行赏王爷比得了王珪魏徵?恕文本说句不好听的话,对太子而言,就是薛万彻冯立本,恐怕也比王爷要贴心的多!王爷白白得罪了秦王,却什么也换不回来,何其不值?您仔细想想,您如今已是郡王,太子登基,能封您个亲王不成?”
   
    李孝恭哈哈大笑:“景仁未免轻看了本王!你说得不错,我本来就已是王爵,禄位上早已无所求了。只不过思来想去,万万咽不下胸中这口恶气!太子待我也没多么好,但是秦王此番的小人行径鬼蜮伎俩,委实令我愤恨难平。我为国家事请缨前敌,他却为私利在我背后施放冷箭,此等人品,着实令人齿冷。他若是当了皇帝,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就都没有好日子过了!就是为天下计,我也不能袖手。”
   
    岑文本苦笑了一声:“王爷既然打定了主意,文本也不再多嘴相劝,只是希望王爷务必谨慎,千万莫要介入皇上家事,万事持正以恒,终归不会错的!”
   
    李孝恭冷冷笑道:“景仁放心,本王还有这么点自知之明!究竟是传位给太子还是传位给秦王,皇上就算病得脑子糊涂了也不回来问我。没人问我我自然也不用多话。不管谁登基,都是陛下的儿子,干我这个侄子何事?如今,我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也算以牙还牙了!”
   
    岑文本皱起眉头道:“何事?”
   
    李孝恭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笑道:“让李世民这辈子都别再想去洛阳……”
   
    03
   
    夕阳西下,秦州城外的旷野之上,尸骸残肢比比皆是;四处流淌的血水漫过了大地上应时生发的新芽,将方圆数里之内的田埂、山岗、丛林覆盖在一片惨烈绚丽的红色之中。大战方息,受伤却尚未毙命的士卒发出一阵阵令野狗都为之心悸的呻吟呼嚎,让那些几个时辰前在战场上也未曾有过丝毫恐惧迟疑的将士们不禁两股战战,负责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的步卒强忍着翻涌不止的肠胃将一个个早上还生龙活虎的战友们搭上绳床运往城内救护之所。
   
    柴绍重重透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略有些散乱的甲叶子,催马继续缓缓前行,默默倾听着跟在身边的统军吕通述说军情战报。
   
    “目下清理斩获贼首一千零八十九级,获口外战马一百三十二匹,银鞍三副,金鞍一副,大桗四面,其中一面绣有金色狼头。其余弓弩箭矢弯刀矛刺数目还未曾报来。”
   
    “我军战殁一千八百五十七人,伤者不详,岷州统军府别将张振升殉国,统军校尉李肃、周简、宇文肱殉国,校尉杨郅断一股,少将军肩胛中箭……”
   
    柴绍摆了摆手:“哲威那点皮肉之伤就不用具禀了!杨郅是恭仁相假子,左腿被贼断去大半,终生为废人。宇文肱是侍中大人的亲侄子,此番也战殁沙场,跟他们比,小子那点苦痛根本不算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一个生俘的也没有吗?”
   
    “是!”吕通黯然应道。
   
    柴绍嘿然笑道:“突厥兵甲之利,数年之内,我们恐怕难追骥尾呀!”
   
    吕通凑趣般笑了笑:“也不尽然,此番恶战,全歼入寇之敌,斩首千余,杀了一个特勒三个俟利发。我军损伤虽重,却也算不得伤筋动骨,毕竟对面的是天下最悍勇的金狼铁骑,这等战果,已是大胜了!”
   
    柴绍摇了摇头,伸手止住两名正在运送伤员的士卒,探身掀开绳床上的麻布,赫然见一个浑身甲胄都已被鲜血浸透的骑兵队正仰卧于上,身上插了十几处箭簇,箭身已被斩去。头上有一道刀伤,草草用战袍里衬上撕下来的布帛包扎了一下,显是裹扎的过于匆忙,未能止住血流,伤口处的红色斑痕透过布帛已然荫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头,翻身跳下战马,伸手入甲,从自己的战袍内衬上撕了一条布下来,重新给那队正裹扎了一番,这才挥手命两名士卒将伤员抬走。
   
    他复翻身上马,边行边道:“这一战我军兵力十倍于敌,仅骑兵就出动了四千,才勉强打成这个样子,委实不值得夸耀。这股子贼军胆子太大,孤军深入竟敢擅闯我重兵腹地,可见突厥牙庭上下,直视我大唐军如无物。我们虽说打胜了,也只不过全歼来犯之敌而已,连一个活的都不曾拿到,颉利主力的位置我们就终归不能知晓。战死近两千,还是未能弄清楚敌军虚实,这样的胜仗,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向朝廷表功。”
   
    吕通叹了一口气:“突厥人悍勇非常,天下皆知。想要在战场上拿一个活口,确实不容易。话又说回来,颉利主力位置这等军机要秘,非统军大将恐不能知,那个特勒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恐怕只有生俘他详加询问才能探知,其他人阶级太低,抓住了也无大用处!”
   
    柴绍点了点头:“这却也说的是!不过秦州乃京西重镇,仅城内驻军就多达四万,如此重要的战略方向,颉利却仅派来千余人。就算是骚扰一下以为佯动,这兵力也未免太少了一些。看来药帅所料大致应当不差,颉利此次前来,所挟军力确实捉襟见肘。此番虽未能明白明确敌军主力方位,但突厥的总兵力却也不难推测出来,这一仗,也不算白打了!”
   
    吕通点了点头:“若是颉利麾下兵马足够,此番进犯秦州,兵力至少要有万人,一个特勒仅率千骑就敢进犯重镇深入腹地,胆子委实太大了点!”
   
    柴绍沉吟了片刻,说道:“军机重大,不可迟延。向朝廷发的告捷表暂且不忙,但派去蒲州向屈帅通报战况战果的信使最迟今日戌时就要出发。这段路途不近,两日内要让屈帅那边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药帅此刻应该已经率军北进,我们联系不上他,就不费这个神了!”
   
    吕通皱眉道:“若是知道药帅此刻的具体方位,联系上他却也不是难事!他即使率军北进,终归要向西走,比起屈帅那边,距离似乎还要近些!”
   
    柴绍摇了摇头:“按照前次他派人快马传来的用兵方略,我只知道他此番率一万精骑出蒲州西北,越过中条山,连渡大河和洛水,自庆州、泾州、原州之间穿插向北,向灵州方向运动。除此之外,确切的行军路线和宿营地点进军目的我都一无所知。此刻派信使去追他的大军近乎妄想,好在敌军情形与他的猜想相去不多,他是老军务,就算我们不通报他,这边的消息他最迟两天以后就能得知。”
   
    他顿了顿,说道:“最急的不是这个,目下军情紧急,战机稍纵即逝,大的方略既定,就容不得拖延迟误。”
   
    他顿了顿,问道:“今日参战的骑兵折损几何?”
   
    吕通答道:“总共战死一千一百二十四人,战马死了七百五十三匹。只是今日战况实在惨烈,剩余的人马不经休整恐怕难以再战了!”
   
    柴绍垂头沉吟了片刻,又问道:“城里总共还有多少匹马?”
   
    吕通心中默算了一下,答道:“总管府各监厩共有后备战马一千一百四十四匹,役给府拉车的役马八百匹,走骡五百五十匹,再加上城内达官富户家的车马,估计能够凑齐三千匹之数。”
   
    柴绍点了点头,下令道:“你这就回城传我的将令,战事紧急,行军总管府要征集全城马匹听用,此是务必在今晚亥时之前办理妥当,所有征集来的马匹一律以粟米拌黄豆喂饱,也是亥时之前办妥,不得迟延。”
   
    吕通大声唱喏,正欲打马回城,却被柴绍挥手止住。他有些惑然地望着主帅,却见这位大唐帝国头号驸马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传令行军长史许文通,自六府骑兵中挑选五千精壮耐劳之士,带足七天的干粮和水,今夜亥时随我出城,另外另选步卒万人,由你和右武卫将军史大奈统领,明日出秦州北略。你传完了令,到我府内来一趟,行军路线用兵方略,须得面授机宜!”
   
    吕通又唱了一喏,见柴绍再无别的吩咐,这才拨转马头打马绝尘而去……
   
    柴绍紧锁的眉关下那一对深邃漆黑的瞳仁远远地向着西北方望去,心下暗自计算着里程,良久,心中叹道:“突厥人以马背为家,在马上就能憩息补充体力,这一节却绝非我中土骑兵所能企及的了……五千骑兵,防守两百里长的河岸,这个险冒得可不小,就算吕通和史大奈昼夜兼程,也要七八天才能赶到。可是不冒这个险,李屈两帅蒲州军务会议所议定的破敌方略就不能实现,然则……李靖此刻又在哪里呢?”
   
    ……
   
    颉利可汗盛怒之下将整整一羊皮袋子的塞外烈酒掼在石板之上,皮袋登时迸裂,四处飞溅的酒水淋了报信的俟斤阿史那乌没啜满头满脸。颉利站起身来,嘴角胡茬上兀自挂着些许油汁酒渍,他挥动着双手骂道:“该死的麻贺咄,他破坏了我的全盘计划,由于他的愚蠢和鲁莽,一千名金狼勇士被唐军杀死了!好在他战死了,否则我一定要亲手一刀一刀把他的肉割下来烤着吃掉!”
   
    “可汗,麻贺咄特勒是中了唐人的埋伏,柴绍足足调动了四千骑兵和一万步兵来围攻他的儿郎,我们的勇士是战斗到最后一刻才死去的,他们没有一个人向唐军屈服,他们没有辱没金狼勇士的荣光。”阿史那乌没啜答道。
   
    颉利可汗咬着牙道:“柴绍,一千名勇士的血,我定要你用十倍的代价来偿还!”
   
    阿史那乌没啜抹了抹脸上的酒渍,说道:“可汗,柴绍的事情不妨慢慢计较。两个月来,我们对大唐的北部防线进行了多次试探性进攻,除了夏州之外,别的战略据点似乎都有重兵防守,可汗,看来此次南进,还要仔细筹划才好!”
   
    颉利可汗冷冷一笑:“重兵防守又如何?唐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个个怯战惧死,不肯效死命。两月以来,我们袭击了起码十个大唐州县,这些州县的驻扎唐军总兵力恐怕不下十万大军。结果如何呢?这些唐军没有一个敢于从坚固的城墙后面走出来和我们决战,在我们的大军面前,他们只敢龟缩在城墙后面向我们射箭。乌没啜,这不是兵力的问题,这是勇气和战略的问题。”
   
    阿史那乌没啜疑惑地道:“这是勇气的问题,这我理解,可是这怎么会是战略的问题呢?如果我是唐军的将军,固守堡垒恐怕仍然是最明智的选择。在旷野上,唐军那些羸弱的步兵将成为我们金狼勇士屠杀的对象。而我们目前没有南朝人那样的大型的攻城器械……”
   
    “你没有说错,乌没啜”,颉利可汗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我们的大军面前,固守城池是唐军最好的选择,所以这一次我们没有白来。尽管在整条防线上我们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弱点,但是这两个月来,我们已经找到了唐军整个方略中的破绽。这个破绽对唐军而言是致命的,只要我们利用这个破绽倾尽全力来打击李渊,那么这位长安的主人此生将再也没有勇气背叛我们。”
   
    见阿史那乌没啜仍然大惑不解,颉利可汗笑道:“你想想看,当敌人全部都龟缩在城墙后面的时候,那么城墙之外的山脉、大地、河流、草原又靠谁来守卫呢?如果我们不去理会那些羁绊住我们步伐的石头堡垒,不理会兰州、原州、庆州、泾州、延州这些重兵屯集的要塞,以十万铁骑向原州和庆州的中部穿插,越过陇州和武功,渡过渭水攻击长安的话,你认为坐在城里的李渊来得及调动京师周围的军队回援吗?”
   
    阿史那乌没啜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了下去,苦笑道:“可汗,那些守卫城池的胆小鬼会回过头来从背后偷袭我们的,我敢肯定,他们会这样做的。”
   
    颉利可汗冷冷道:“不错,如果我们受困于长安坚城之下,这些胆小鬼无疑是会这样做的,但是,如果我们的行动足够迅捷,我们的包围网足够严密,李渊就不可能向这些城池派出求救信使,长安城内总兵力应当不超过四万,以我们的力量,只要两天,城内守军的斗志就会丧失殆尽,也许我们终归不能踏平长安,但是迫使李渊再次向我们称臣,还是做得到的。”
   
    阿史那乌没啜沉思了片刻,说道:“可汗,要达到这一目的,恐怕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突利可汗的帮助。”
   
    颉利可汗挥舞了一下马鞭,冷笑道:“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次中原之行,长安以北的地形和布防情形我们均已了如指掌,就凭这个,我们不难说服突利可汗和那些鼠目寸光的部落首领们,只要我们的铁骑出现在长安城外,我敢保证,李渊那个胆小鬼会立刻遣使向我们表示臣伏。哪怕这种臣伏只是一种姿态,是南朝人惯用的诡计,在我们强大的实力的震慑下,李源也必须拿出足够优厚的条件来支撑,我要的并不是一个化为废墟的长安城,我要的是每年都能够给我们提供丰厚的金银、美酒、牛羊、布帛、粟米的长安……”
   
    阿史那乌没啜点了点头,问道:“可汗,李道宗是个并不是一个头脑冷静的年轻人,我们的兵力比他少,没有必要和他硬拼。”
   
    颉利可汗摇了摇头:“李渊的这个侄子是个很有勇气和谋略的人。但是他手中的兵力也是有限的,在分兵收复夏州的同时,驻守灵州的部队数目不会超过两万五千人,而且大多数都是步兵,这样的实力是不足以与我们相抗衡的。我们既然来了,这灵州城无论如何也要扰上一扰,否则其他诸州郡的守军将领会抱怨我们厚此薄彼的。”
   
    说着,颉利可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李道宗毕竟不是李世民,他没有资格获得我们的额外关照,去传我的命令,再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勇士全部上马,我们的目的地是——灵州城!”
   
    阿史那乌没啜单膝跪倒左手过肩,应了声是,正欲转身去传令,忽地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神色一变,耳扇甫张,眼神里全是凝重和紧张。
   
    颉利可汗神色微变,扭转头疑惑地望着东南方,若有所思!
   
    此刻,大地的振颤越来越明显,连四周正在随意啃吃野草的战马也都一匹匹竖起了头,警惕地向四周扫视。
   
    一名斥侯骑兵飞也似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倒,气急败坏地叫道:“禀告可汗,东南方五里之外突然出现大股唐军骑兵,数目约在万人上下。”
   
    颉利可汗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喃喃自语道:“一万骑兵?却是从哪里突然钻出了这样一支骑兵来?”
   
    那名斥侯答道:“统军将领还没打探到,只是这支骑兵全部佩轻甲,不似寻常唐军的重甲骑兵。旗子上写的汉字是‘唐’和‘李’。”
   
    颉利可汗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冷然自语道:“难道是李世民?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虽说搞不清楚敌人的内情,但这一场硬仗看来是在所难免了。他翻身上马,伸手从马鞍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刀,高叫道:“勇士们,上马,南方的胆小鬼来送死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金狼勇士的利害吧!”
   
    众军将轰然应诺,一场不期而遇的血战拉开了序幕……
   
    ……
   
    “玄真,建成与世民,毕竟都是朕的亲生骨肉。难不成为了江山社稷朕就真的不顾念父子亲情了?你也是做父亲的人,若是你和朕易地而处,你当如何?”武德皇帝有些懊恼地抱怨道。
   
    裴寂叩了一个头,说道:“陛下不杀秦王,朝廷内外均谅解得,但封秦王建旌旗于洛阳,却绝不可行。自秦以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岂有不受唐主诏令宣敕之王?陛下若如此措置,恐陛下百年之后,大唐天下势必东西分裂刀兵不息。还请陛下三思!”
   
    武德皇帝晒道:“然则朕百年之后,如何能令建成关爱世民不以刑伤?朕允世民之洛,就是不愿看到朕身后兄弟之间骨肉相残的事情发生。若是不令双方皆有所顾忌,难道朕还能让这两个目下斗得你死我活的畜生自己回心转意不成?朕之所以这样措置,说开了就是朕现在这两个儿子哪个都不敢信。”
   
    裴寂坚持道:“即使如此,也断不能使秦王将整座天策上将府原样搬往洛阳,天策府军政分立,各司其职,俨然是一个小朝廷。文官如房玄龄、杜如晦者,若逢盛世皆是贤良臣子,若逢乱世其能当不亚于萧、曹。再加上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等不世良将,秦王若为不轨,谁能治得?”
   
    武德皇帝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也罢,朕这一番就依了你,你即刻去承乾殿宣达朕敕,将房、杜二人调离天策府另行委任,这两个人是文官,就在世民身边亦无大益。留着那些不识字的武夫,当足保世民一家性命了!”
   
    裴寂应喏,复问道:“若是二人效法程知节不肯奉诏又当如何?”
   
    武德冷笑道:“如若二人胆敢抗敕,就立地擒拿至大理寺问其欺君之罪!去吧,放心,朕料世民就算不肯,此刻也断然不敢抗敕的……”
   
    04
   
    大唐监国皇太子李建成正襟危坐在东宫显德殿内的正座之上,大殿内除了几个贴身侍候的内侍臣外,只剩下大刺刺坐在偏席上的齐王李元吉和一个掌管东宫门钥禁卫刑罚的太子率更令王晊。太子位居储君之位八年有余,身周鸿儒参佐经士赞画,涵养极好,此时虽听得大为不悦,面上却不肯带将出来。倒是齐王在一旁不住冷笑,笑得王晊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我倒未曾料到,尉迟敬德竟是个不爱钱的将军。他还说了些什么?你不必忌讳,大可原话复述!”李建成轻轻晃着盏中的茶,温言道。
   
    王晊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躬下身躯回禀道“当时尉迟敬德连个客席都不肯给卑臣让,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说,他是个粗人,自小没读过书,家里祖上八代也从未出过读书做官的,是恰逢天下大乱,自己又有把子力气,这才抗槊投军,几次都差点死在沙场之上,若不是遇到秦王殿下,此刻怕是早已和刘武周埋在一个坟茔里了,秦王救了他的命,古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他虽出身行伍到也明白,是以这辈子打定主意要用这条性命报答秦王。自从入朝以来,他并无片甲之功于太子殿下,怎敢当得殿下如此丰厚的赏赐?他若是受了太子的赏赐不助太子,便是受人钱财却不与人办差,贾人尚且不屑为之,若是收了赏赐私下里为太子效命,就是对秦王本主怀了贰心,徇利弃忠的小人,太子殿下重金收买来了,又有何用?”
   
    李建成听毕微微笑了笑:“话虽粗了些,却也不无道理。看来武人到也并不全是争权逐利之辈,到是我们小看了他了。”
   
    李元吉冷笑道:“大哥也忒仁厚了些,人家这是拿着棍子公然打你储君的脸,你居然还能甘之如饴!尉迟恭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天策府一个屠狗杀彘的莽夫罢了,竟然就敢这等倨傲无礼。王晊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家臣东宫詹事,他就敢连个座位也不让?他这不是轻慢王晊,是压根没把你这个未来的大唐之主放在眼里。这种人属狗的,你愈是看得起他他就愈是蹬鼻子上脸。大哥你好言好语送金银珠宝他不要,二郎的鞭子却挨得蛮惬意的。嘿嘿,要我说,对这种货色废什么话,直接打杀了就是,谅父皇也不会重责。”
   
    李建成瞪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管管自己那张嘴巴吧,否则早晚挨参。别看尹阿鼠打了杜如晦就觉得天策府中个个都是好欺负的。尉迟敬德在军中号称万人敌,一匹马一杆槊纵横军阵杀人如麻,上一遭若是尹国丈遇上的是他,恐怕就有再多家丁护卫都是自找难看。就算他把国丈的脑袋拧下来,有二郎护着,父皇也不会真的处置于他。上一遭程咬金抗旨,老二跑到长生殿跪着说了几句话,父皇便轻轻放下了。这人是个武夫,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还是暂不理会为好,否则没的惹来一身晦气,反为不美!”
   
    李元吉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我就不信,他那些个战绩,多半倒是自己吹出来的罢了!洛阳之战我也在前敌,来来回回只见他在老二身边转悠,老二身边亲卫数千,哪里用得着他来保护?里里外外,也不曾见他杀得多少贼人。我看他也多半是徒有虚名。”
   
    他这话说得连王晊听着都不禁想笑,且不说尉迟恭之勇举世闻名,就是这位齐王殿下自己,也是领教过的。两年之前武德皇帝校场观兵,这位亲王殿下不顾身份亲自下场与尉迟恭比试技艺,结果被尉迟恭空手走马夺槊,且连夺三条,颜面尽失,此番犹坐在这里大言不惭贬低尉迟恭的武技。说起来,这位殿下脸皮之厚,在宗室子弟里也算得独一无二了。
   
    李建成听得也连连皱眉,虽说王晊是自己的贴心近臣,却也不便当着他的面直斥这位品轶高贵的亲弟弟。他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看来二弟在用人上确实高明,尉迟恭本是脑后生具反骨之将,竟被他调教得如此服贴,不弃不渝,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就自愧不如!”
   
    李元吉笑道:“大哥,不是弟弟说你的不是,老二之所以能够管住手下这些桀骜不驯之徒,全凭心狠手辣这一条。洛阳城破之时我就在军中,他杀单雄信等人的时候,眉头都不眨一下。当时那么多将军跪在那里求情,黑压压满堂甲胄,他竟视若无物。你看他平日在朝中满口仁义道德一副谦谦君子面孔,出了京满不是这么回事。在军中他竟是个霸王。大哥,你若是在这个狠字上输与了他,迟早要吃大亏。”
   
    李建成转过头看了看元吉,长叹一声道:“马上得天下可,马上治天下则天下必乱!这是为政者的常识。为君者若不能德才兼修,如何能为天下表率?执政者若不能恩威并用,如何震慑文武群臣?只是如今不在其政,难为其事。父皇春秋鼎盛,我此刻若是太过嚣张扬狂,父皇必定以为我与二郎同样人了。老二在军事上没得说,只是太不懂得收敛韬晦。父皇尚且在位,他便自顾自在天策府中做起小皇帝来了,又怎怪得父皇疑忌?”
   
    李元吉哼了一声:“那年多好的时机,我在府中伏下甲兵,只需一声号令,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秦王殿下?早变了一堆肉泥了!”
   
    李建成变色道:“你还敢提那件事?当时父皇在侧,且不说若是伤了父皇,你我便是悖天理灭人伦的畜牲。就算父皇毫发无损,当着老人家的面杀掉二郎,即使父皇不治我们大逆之罪,而因此事生出点什么病症来,旁的不说,‘孝祶’这两个字,我们此生就再也莫提了!”
   
    李元吉苦笑道:“大哥,你是要做皇帝的人呐!怎能这般畏首畏尾?只要老二一死,父皇难道还能把皇位传给别个么?只要大位在身,什么忠义廉耻孝祶,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么?大哥平时何等聪明睿智,怎么一到这个节骨眼上就犯糊涂呢?你也是带过兵历过战阵的,临阵犹豫反复,丧失了战机,最后丢掉的就是身家性命呀!”
   
    李建成摆了摆手:“这个话题我们暂且不议也罢,这个尉迟敬德看来不是一个用禄位前程羁绊的人。也罢,既然他不肯背主,我们也就不勉强了!父皇驱逐了房杜,就是断去了天策府的两个文胆,剩下那些个武将终归只懂得厮杀,朝情政略,就非他们所能解了!”
   
    李元吉大摇其头道:“太子这话,臣弟不敢苟同。朝廷储位之争,虽不像边关战事般凶险,却也断不可忽视武将的作用。历来得天下者,尧舜以下,臣弟还未曾听闻有不动刀兵以德化四海的。成汤嗣夏,无士卒之力桀焉肯善禅?武王伐朝歌,牧野一战血流的能漂起棒槌。春秋五霸战国七雄,除却宋襄公外哪个不是用刀把子说话?若无百万甲兵,始皇帝安得一统?韩信若不失兵权,一世英雄又怎会死于深宫妇人之手?曹孟德若仅空口白牙,其子又怎能篡汉?”
   
    以齐王肚子里那点墨水,竟然能够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王晊倒也吃了一惊,他沉吟了一下,说道:“齐王殿下此番所言,倒是句句皆是金石良言,殿下还要深思才是!”
   
    李建成点了点头:“仅仅调开两个文臣,还不足以制约二郎,天策府内多军将,且多能征惯战之士。这批人跟着二郎,终归没个下场,也实在可惜。为国家社稷计,还是把他们一一调开才好,一来削去了秦王羽翼,二来也为国家保全了一批人才!只是还应找个合适的机会才是!”
   
    齐王元吉呵呵一笑:“大哥,我没有你肚子里那么些个弯弯绕。这个尉迟敬德既然不肯归顺我们,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嘿,臣弟做事讲求干净利索。武德殿内豫让荆轲剧孟郭解之辈甚多,此事也不用再多商量。最迟明日晚间,总要除了这个大患才好。”
   
    说罢,李元吉站起身向太子行了个礼,径自离席而去。
   
    王晊看了看忧形于色的李建成,劝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齐王的话虽说粗鄙了些,也还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李建成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说道:“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说的倒是头头是道,他做得了么?此番赠金于尉迟恭,本意只是投石问路,我本来以为西府那边经历张亮一事,众臣将总归有些离心背德。尉迟敬德攻伐之术虽佳,节操却不堪一提。而今看来,连此人都不肯在这个时候背叛,二郎这个小朝廷,依旧还是铁板一块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太子,自幼随父皇习学兵事,自太原起事十余年来也曾多次独领一军,又岂不知兵权之重要?我所忧虑者,不在于手上无兵,东宫六率,加上左右长林和齐王府亲护军,我们的兵力数倍于西府,是足够用的了。可是我们手上目下却没有能够将兵的将,这一层顶顶要紧。战场上厮杀不同于当庭比武,兵力多寡并不是实力的全部,天策府久经沙场的战将数十员,由这批人统领的数百亲兵队伍,其实力绝不亚于战场上的一支万人大军。老四虽说也号称上过前敌,毕竟没有真正统率过兵马,他所谓的带兵出征,不过是游山玩水罢了,所以这一层他并不明白。”
   
    王晊听得目瞪口呆,不禁问道:“既如此,殿下何不对齐王明言?”
   
    李建成无奈地笑了笑:“虽说老四现在和我捆在一辆车上,可他毕竟也是父皇的嫡系血脉,若是我和世民拼一个两败俱伤,同时失去储君之位的话。那么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四郎将是唯一的选择。有些话,目下还不能跟他说的太透。他想的那些个法子都是旁门左道,而且过于阴狠,最起码现下局面,我还是不过多参与的好!”
   
    王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才明白太子对这位才具拙劣的“自家兄弟”竟然也抱着极大的戒心。
   
    却听李建成继续说道:“其实想要调开天策府的这些个武将也并不困难。只是因年初的鸩酒一案,父皇现在对我也颇有些顾忌。因此现在这个机会虽好,却不能立即加以利用,着实有些可惜。只要父皇能够恢复对我的信任,又何须用遣江湖刺客暗杀夜袭这种笨办法呢?老四愿意试试,我倒是不反对,不过表面上总要撇清一下,否则这个大嘴巴吵嚷出来是奉太子令谕行事,那我岂不是作茧自缚?这样的蠢事不能做,说到底,谁当储君都是父皇说了算。世民虽说望高权重,没有父皇的首肯,他既进不了东宫也去不了洛阳。我自受封监国以来,素以仁孝为本,不事张扬恭守本份,也正因为此,虽然二弟功高,却始终不能取我而代之。无论是嗣位还是治国,仁孝二字都是根本,失了这两个字,君者不君,臣者不臣,父者不父、子者不子,兄者不兄,弟者不弟,最终结果就是国者不国天下大乱。前朝炀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一层不仅我们想得到,就是皇上,也从无一时一刻能忘怀……”
   
    王晊深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躬身应道:“殿下英明……”
   
    ……
   
    “这是一个再明白无误的信号,房杜二公一去,天策府立时少了两根脊梁骨,大王等于断了两只臂膀。诏敕里竟然连‘不得再事秦王’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老爷子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这不是生生逼着我们造反么?在这个时候下这种诏敕,明明是压根就不打算放我们去东都,看来此番出蒲州提调诸路军马的事情也彻底泡汤了。”长孙无忌苦着脸叹息道。
   
    天策府军谘祭酒张公瑾不动声色地道:“舅爷说这些都是没用的,目下不是揣摩皇上心意的时候。皇上心意如何,我等大可不去管他,难道说皇上要我们全部自尽,我们也恭敬奉敕么?走洛阳也好,出蒲州也罢,其实目的都是一样的,两个字‘离京’罢了!房公杜公虽去,只要殿下无恙,天策上将府就仍然是掌国之征伐位列六省之上的头等衙署。眼下还没到事不可为的地步,当务之急是要议一议我们原先的离京方略究竟还有几分实现可能,这个方略若是真的已经不能再用,我们也得订出新的方略。离京有离京的方略,留京有留京的方略,大事上大王拿主意,我们只需拟定细务就是!”
   
    侯君集冷然道:“弘慎所言不错,是走是留,大王一言可决!”
   
    坐在承乾殿主位上的秦王李世民见三名心腹臣属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不禁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笺,递给侯君集道:“这是突通老帅自蒲州发来的急件,是讲述李药师主持的蒲州军务会议详情及所定大致方略的,你们先看看吧。”
   
    三个人接过来一一传阅,信笺极短,转眼之间已经看毕,长孙无忌脸上颜色变得惨白,张公瑾凝眉沉思,侯君集轻轻叹道:“看来,李靖此役已是成竹在胸,出蒲州的事情,再也休提了!”
   
    李世民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你们的眼睛都盯着京城里面,我却更加关心北方的战事。李靖不愧名将之称,从判断敌军情形到下定战略决心,时辰极短。我料颉利这一遭恐怕是要吃点小亏了,不过李靖手上就那么点兵,想把颉利可汗留下却是万万不能。你们大概在想,李靖这一仗打胜了,我们借此番征伐的机会离京的大计就彻底泡汤了,是不是?”
   
    三个人相互对了一下眼神,均未答话。
   
    李世民似乎也没打算听他们回话,自顾自说道:“目前你们的心思都放在朝局上了,北方如此严重的军情,你们谁也没往心里去。这也难怪,不离开长安,始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都有这种感觉,何况你们?可是你们谁也没意识到,就在此番的北线军情里,既蕴藏着我大唐自立国以来第一遭大的外患,也同时也暗含着我们摆脱京城险恶局面的一线生机。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正是谓也!”
   
    侯君集苦笑道:“三万敌军,就算是金狼铁骑,也未免太少了点,李靖和任城王爷的兵力虽说不强,但有屈帅在背后给他撑腰,大大小小打个胜仗绝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恐怕殿下在皇上心目中的的位置又要打个折扣了!”
   
    李世民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们且假设李药师所料不差,颉利此番身边只有三万金狼军。你们且告诉我,这位可汗大人不远万里带了这么点兵马到长城以前究竟干什么来了?仅仅是骚扰边郡破坏我朝春耕来了么?这个答案傻子都不信,颉利似乎还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是以本王以为,颉利此番,是打探虚实窥测路径熟悉地理。以我和刘武周和宋金刚交手的经验而言,突厥人做事情向来讲求效率,这等没有利益可言的事情他们会做?如此看来,突厥的大规模入侵,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此番颉利可汗回到漠北,恐怕最迟不出三个月,突厥大军必然大举南来!北方诸部落联手,其总兵力当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这原本还算不得什么,令我忧惧的是,颉利可汗现下对我大唐北部防线已全然明了,我们的兵力配备城防守备再无秘密可言……”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起头扫视了三个心腹臣子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此次,突厥大军将置我怀灵庆原泾夏诸州于不顾,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扑长安城下……”
   
    05
   
    承乾殿内鸦雀无声,三名臣子面面相觑。长孙无忌是文官,不懂军务,饶是如此,也被秦王李世民的大胆推测震骇得面如土色。侯君集和张公瑾两个武将却立时命人取了长安以北的军事布防图来,两个人默默研看着,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李世民不提倒还罢了,他这一提倒是真惹出了一个朝廷北边防御上的大破绽。自隋以来,对北部诸夷一直采取和亲和塞防的策略,大唐定鼎立朝之后延续了隋时的御边之策。因此长安以北虽时刻保持着十万以上的兵力,却绝大多数都集中在怀远、灵州、夏州、秦州、泾州、庆州、原州等城墙坚厚稳固的郡城里,但可机动调配迅速驰援各地的骑兵却不多,且配置分散。
   
    灵州都督任城郡王李道宗麾下四万军士,却绝大多数是步卒,骑兵只有四府。太行道总管任瑰麾下两万人马,只有三千轻骑。秦州总管驸马柴绍手上兵力三万八千,骑兵近万,这是北方最大建制的一支骑兵部队。此番赵王李孝恭进京勤王,所率四万江淮军中有五千精骑,再加上去年太原之战北上增援的李靖部一万江淮骑兵以及屈突通统率的一万玄甲精骑,长安周围可供调用的骑兵倒也有将近四万五千人马,总数虽与突厥动辄出动的十几万铁骑相去甚远,却也仍然称得上是一支大军。无奈这四万多骑兵如今分属六名品轶不低的将军统帅,每名将军麾下最多不过万骑,最少的只有三千余骑,且兵员素质、马匹装备、甲胄弓矢、刀矛护具均非制式,战力也差别颇大。屈突通所率玄甲精骑是李世民苦心经营多年又经历东征之役刀剑锋镝磨砺出来的精兵,士气旺盛装备精良战技娴熟久经沙场,可谓当之无愧的唐军精锐;而李靖麾下江淮骑兵虽然在马匹装具上略逊于玄甲军,但其平日操练强度临阵战技战力却毫不含糊,这支平略南方战争中磨砺出来的骑兵是天下仅次于玄甲精骑的精兵;李道宗守长城数年之久,其麾下骑兵数目虽然不多,但多是久历战阵的老兵,作战经验却极为丰富,面对突厥铁骑进退自如阵法森严。除去这三支兵以外,柴绍麾下和任瑰、李孝恭麾下的骑兵就显得稍弱,兵员大多是欠缺实际作战经验的新兵不说,平日的操练以及马匹装具武器配备都要逊色颇多。因此大唐朝廷此番集中在长安以北的部队虽然不少,机动兵力却仍显捉襟见肘。若是此番东西突厥两可汗当真集中十五万到二十万塞外骑兵联军南下越过北部诸郡直取长安,以目下的兵力对比而言,朝廷实是连一成的胜算都难保得。
   
    张公瑾用拳头支着地面沉声说道:“必须在三个月内统一京畿周围兵马的提调之权,尤其是骑兵,战端一启必须集中使用,否则力分则弱,中土士卒在长途奔袭驰援上远逊塞外铁骑,再加上互不统属各自为战,到时候恐难应缓急。”
   
    候君集立直了身躯道:“这就是了,北方战局如此,纵使此番我等不能如愿离京,一旦突厥大军南下,皇上终归还是要启用殿下。举目朝中,德行谋略威望功绩堪堪能够统一提调数路大军齐心戮力拱卫京师者,舍殿下更有谁人?我猜殿下的意思,还是要再忍一忍再等一等,到时候就不是殿下求着朝廷放行了,而是朝廷求着殿下出掌军符。那时候殿下只要提一句将房公杜公调归天策府建制,皇上断无不允之理!”
   
    长孙无忌于兵事戎机虽不擅长,这一层却是早已想到了的。他掰着手指头算道:“不只如此,一旦事态危急,朝廷上下但求破敌,其心之切,恐不下于今日我们离京之意。斯时不仅房杜二公要归府治事,就是兵马、财饷、器械、粮秣、胄甲之需,但凡我们提出,尚书省断无推诿搪塞之礼。大王自建天子旌旗于洛阳,必得人财齐备兵甲充足方能与朝中的太子鼎足而立。这一遭若是我们不能一次把东西要全了,以后再想要可就难了。”
   
    坐在王座上的李世民却似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目光幽深若有所思,半晌方才出言道:“你们适才所说,都不为错。若能如此,当是上天眷顾。然目下我思虑所及,却不在此。我所忧虑者,突厥大军一向动作机敏来去如风,此番又熟悉了长安北方诸道郡县的地理路径,一旦南犯,必然是雷霆万钧之势。恐怕朝中尚未议决,突厥联军已抵长安城下。那时纵然本王登坛败帅,亦不过京都城守而已。还有,即使我来得及出蒲州建行辕,以目下的京畿兵力,无论是勤王还是与突厥决战都远远不够,必得从河东方向和河北方向抽调勤王之师。到时候李世勣和李艺是否听调,就在两可之间了!”
   
    候君集冷然道:“殿下放心,是时京师危急,不能共赴国难之臣,留之何益?殿下就是斩了他们,皇上和朝廷也断不会怪罪羁言。我想京城被围太子危难,那罗艺当不会全然坐视,罗艺尚且如此,何况李世勣那滑头的老匹夫?”
   
    李世民点了点头,低沉地“唔”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候君集的见解。
   
    候君集低头想了想,说道:“殿下所虑我们还不曾离京突厥就已经围城,那确是大不幸事,当其时莫说殿下不能抛下阖城臣民独自突围逃走,就是殿下狠得下这个心背得起这个骂名。皇上和太子也万万不会应允殿下离京以号召天下的。就是三省的相公们,恐怕也都担心大王此去一去不返。到时候大王手握重兵在关东坐视突厥荼毒关中,陛下与太子死国难而殿下坐收渔翁之利。虽说殿下万不会这么做,但陛下、太子、齐王以及朝中的王爷公卿大臣们却不能不做此想!所以说一但拖到突厥兵临城下,我们的东行大计恐怕就没什么意义了。”
   
    “君集所言,亦不尽然!”在一旁端坐凝听的长孙无忌语气晦涩地道:“君集这是只见其一未见其二,只识其弊未识其利。拱卫京畿之战一旦开始,不管大王是在长安还是在蒲州,必然会被皇上暂时授以提调全国兵马之权,大王如在外,自不待言;就是在内,如能借此机会将京畿城防兵权及禁军兵权抓在手中,待突厥大军退去,何事不可为?”
   
    候君集和张公瑾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为这位天策长史王妃亲弟思路之敏捷深感钦佩。候君集心中却是别有一分滋味,他和长孙无忌已经暗中商议过多次在长安城内骤起发难以武力胁迫武德皇帝下诏改立太子的计划。每次这位长孙大人均面露不忍言不忍闻之色,其时候君集还暗笑文人软弱无用。没想到此番最先一个想到利用到手的兵权在京城内搞风搞雨的恰恰就是这个软弱无用的文人!
   
    长孙无忌却似并没有留意候君集和张公瑾的神色,自顾自掰着手指头算道:“大王兼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除天节、天纪二军之外,天下当无大王不可提调之兵,唯可虑者,东宫六率、齐王府两赴护军总计万人有余,左右长林两千两百卒,常何手下北门禁军约一万八千,刘弘基手上京兆府城防军约三万五千人。这几支兵没有皇上的圣敕,殿下平日是不能提调的。然而一旦京师被围危殆,殿下被委以军事上的全权,便可借守城为名对这些军兵进行提调整编重新建制,以殿下的手段以及天策府中众将的将兵之力,待得突厥兵退之时,长安城里就再非现下这般局面了……”
   
    “如何退兵?”李世民淡淡问道。
   
    “……”长孙无忌愕然语塞。
   
    李世民笑了笑:“自太原起兵以来,我所历者大大小小不下百余战,却从未遇到过此番这般凶险的局面。朝廷里的争斗掣肘固然可虑,却绝非眼前最难缠之事。面对二十万突厥联军,即使倾我大唐举国之力亦不易应对。就算此番朝廷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要抵御二十万塞外铁蹄也颇为吃力,何况目前长安局面微妙朝氛诡异,举国兵力分散统属不一,宫内又有太子齐王牵制掣肘,这个仗不用打,结果不问可知。”
   
    他站了起来,在书案前踱了两步,怅然道:“内未安而外何以攘?这个局面下开战,对朝廷实在是太不利了!”
   
    长孙无忌想了想,答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臣虽不懂兵戈之事,然于大略,却也有一愚之得。突厥大军南来,若是步步为营层层叩关,则朝廷当有从容布置的余地,如此殿下率天策出庆州、蒲州或秦州提调天下兵马的大略当能顺利实施。若是突厥置我北方州郡藩镇于不顾,千里奔袭直下京都,那么只需我们固守长安五到十天,各地勤王之师将云集京畿。是以突厥此战,贵在速战速决,否则其败局定矣……”
   
    “无忌没带过兵,说错了也不怪你!”李世民笑道,“这是兵书上说的道道,不是不管用,要分对谁用,怎么用!打仗这回事,要因时因地因人而易,因时应势,因地制宜,因人顺变。颉利可汗此次南犯不领大兵,就是为了减轻后勤方面的压力,以保证队伍来去自如。此番他熟悉了长安以北的山川河流地理路径州郡府县,也探知了朝廷北塞防御体系的虚实。去年的太原之战,突厥人到现在还在后悔不该放弃其一向擅长的快速机动野战而坐困坚城之下。长安城防比之太原坚固数倍不止。颉利可汗就是再愚蠢此番也不会重蹈覆辙,所以说他率联军直下长安的目的就是将我北方各路兵马引出防御工事和他的无敌骑兵在无险可守的渭水平原之上进行战略决战。那时候父皇、太子和我都被围困在城内,敕令不出京兆。勤王兵马虽多,却令出多门统属不一,没有统一的指挥和提调节度,即使天下郡县均派出勤王兵马,也不过几十万乌合之众罢了,正好让颉利可汗以相对优势之机动骑兵各个击破。”
   
    他苦笑了一声:“目下距长安最近的是柴绍,他的马步军七日之内可抵达渭水,屈突通自东入关勤王,最少要十天,任城郡王南来要半个月,李世勣和李艺最快也得二十天上下。各路军马没有统一节制,日夜兼程驰援长安,赶到了也是疲兵,突厥铁骑只要分出八万余人日夜围城,我城内守军就根本无暇他顾。哈哈,十万突厥大军在长安城下吃的饱饱的,精神头养的足足的,反客为主以逸待劳。柴绍统带的几万人马用不了一天功夫就会被突厥人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割倒。屈突通、李道宗、李艺、李世勣,二十几万勤王大军全都反过来变成了远道而来的客军,兵马总数虽多,却逐次投入战场,犹如为火添油。等到颉利打垮了屈突通,大唐的天下,就全都押在李世勣的身上了!”
   
    长孙无忌脸色已经变成惨白颜色,斟酌着词句道:“突通老帅久经战阵,麾下又有天下闻名的玄甲精骑,虽说没有殿下坐镇,也不至于一战即溃,只要他能撑上几天,任城王、燕王和李大将军的军马就到了,那时候……”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用的,屈突通久经战阵,却绝非颉利可汗的对手,突厥骑兵的机动性、骠悍、骁勇和王窦之流绝对不可同日而语。老将军虽说是老军务,径直面对突厥铁骑,这却还是第一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挺直了腰板道:“所以,实则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最迟于五月上旬出庆州提调诸军预做战争准备,这样我们就能够争取到两个月的措置余地。要么我们就只有坐以待毙了!等进了六月再节度诸军,时间就不够了。我们唯一能够预先采取的对策就是派出一支偏师出泾州略武功,与长安城互为犄角之势,确保颉利可汗不能放手合围京城,争取能够拖延十天到半个月时间……”
   
    正说着,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尉迟恭略带沙哑的声音:“末将尉迟恭,请见大王!”
   
    李世民望了望承乾殿的大门,嘴角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整整袍服重新坐下,挥手道:“敬德进来吧!”
   
    尉迟恭今日穿着颇为正式,头戴一顶软翅青巾,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汗褂,外罩一件紫色青须五爪花蟒袍,腰间束着一条武德皇帝御赐的宽板鱼带,足下登一双皂青色快靴,腰间的宝剑乃随宫至宝“泰阿”,原本是皇帝赐给秦王做三军司令之用,后天策府立,李世民典军名正,便将这上古神兵赐予了数次在乱军之中救得自己性命的尉迟恭作为随身佩剑。
   
    尉迟恭躬身行了礼,站直了身形道:“大王,如今东宫那边一步紧似一步,步步进逼毫不容让,不是末将多嘴,时局不宁,您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王妃世子和我们这般鞍前马后追随殿下多年的臣属们打算打算了!”
   
    一句话说得殿内几个人面面相觑,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在,不必拘泥礼数,坐下说话!”
   
    尉迟恭也不客气,略略谦谢一下便在张公瑾的下首坐了,向他和长孙无忌、候君集欠了欠身,权做见礼。
   
    李世民轻轻抚了抚唇上的“一”字形胡须,微笑道:“敬德今日似乎是满腹忠言如哽在喉不吐不快呀,也罢,你就说说看,本王当如何打算?”
   
    尉迟恭神色肃然地追问道:“今日在场的都是大王的亲近信任之人,某家说话也不避讳。敬德别无他意,就是想问问殿下,太极殿外那口大铜鼎的分量,您究竟有没有心思知道?想不想问上一问?”
   
    李世民眉棱骨不动声色地耸动了一下,轻描淡写地道:“一口破鼎,有什么稀罕处?问与不问,都没什么打紧!”
   
    尉迟恭嘿嘿一笑,黑中带红的面庞泛着一丝寒意:“恕臣下无礼,殿下若是有这份心思,敬德跟着殿下拼死拼活效命沙场这么些年也不枉了。日后大王抚有天下,某家就算不能高官厚禄,至不济百年之后灵位图形也能效光武名臣般跻身云台垂享后世香烟!殿下若是无此大志,敬德跟着殿下也没什么出息,倒不如规规矩矩回去种地,守着婆娘和娃娃了此残生,也免得一腔热血做了刀下之鬼,后世史书再留下个‘叛臣逆将’的名声,那就真的不值了!”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谁说敬德不读书?不读书竟然晓得这许多的典故,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敬德,这一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尉迟恭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瞒殿下,话是某家自己的话,汉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的典故,是司马大人给某家讲的。至于叛臣逆将什么的,嘿嘿,那是上次与大家共宴时从玄龄相公那里听来的。”
   
    李世民讶然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些了?那个‘问鼎’的典故又是谁教你的?”
   
    尉迟恭咧嘴笑道:“殿下也忒看不起某家了,尉迟恭毕竟也是定杨可汗驾前重将,刘公虽无帝王之命,毕竟也是一方诸侯,幕中有学问的人还是不少的。问鼎的典故,是那年跟着宋王打齐王和裴寂的时候金刚大哥说给某家听的。”
   
    他顿了顿,说道:“某家今天之所以有这一问,并非对大王不忠。而是某家以为先下局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大王若再顾念父子兄弟之间的那点子骨肉亲情,恐怕用不了多久,众兄弟就要追随大王同做刀下之鬼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道:“局面虽然不妙,也不至于危言耸听吧?房公杜公能奉敕出府,自然就能应诏而回。这件事情是裴相国的首尾,他毕竟是文人宰相,有些事情处理起来毕竟书生气浓了一些。若是大哥谏言,首先要调离的便是君集、志玄、敬德、叔宝、之节、行恭六将,二公的文章学问虽好,关键时候毕竟当不得矢马弓刀……”
   
    尉迟公脸上肌肉颤动着狞笑道:“殿下说的一点不错,嘿嘿,太子殿下的更率令王晊,昨晚夜造臣府,送来黄金五十斤,彩缎一百匹,渤海进贡的珍珠两百粒,外加一副精工打造的黄金锁子铠甲。嘿嘿,当真是大手笔呀……”
   
    李世民闻言,连头都没有抬,嘴角浮现出一丝似喜似慰的微笑。候君集却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长孙无忌,这位皇亲国戚的目光里,此刻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06
   
    峡口集距扼守长城关隘的灵州要塞八十余里,距大河一百二十里,是大河南原之上一处不起眼的小镇子,总共不过七十余户人家,然其地理位置却极为特殊。峡口集是距长城最近的集市,中原和口外的商旅多在这里歇脚打尖,集子里的马市是灵州军事禁区内唯一可以合法交易马匹的地方。因此人烟虽然稀少,峡口集平日熙熙攘攘却也小有繁华。峡口集得名于镇西十二里的野狼坡,这野狼坡实则是一片高地,上下二十余里寸草不生砂石遍地,峡口集恰好位于野狼坡与中条山北麓之间,故而得名。也就是这个荒无人烟的野狼坡,大唐武德九年四月廿四,由突厥可汗颉利亲自统率的将近三万金狼铁骑与大唐永康县公、上柱国、璐州道行台尚书令李靖所率一万江淮骑兵在此展开了一场空前惨烈的骑兵会战。
   
    江淮骑兵的编制较普通唐军为小,全军共计十府,每府千人千马,皆为中府编制,只有做为李靖贴身护卫亲兵的荆州亲卫府是上府编制。江淮军的战马远不及突厥骑兵乘骑的塞外战马雄壮骠悍,冲击速度也相去甚远,其所长在于善跋涉耐远途,从蒲州跨越数百里奔袭灵州,还能保有相当余力。凡物有其利亦必有其弊,耐久力稍胜一筹的另一方面便是负重能力大打折扣,江淮军的马具装备甲胄兵刃无论从质地上还是从性能上与突厥骑兵都难相抗衡。普通骑卒身着皮甲,挎一柄略带弧度的斩马刀,佩戴一副坚韧度较高的拓木弓,箭壶中的箭是唯一不打折扣的物什,每个骑兵的箭壶中都满满当当插了三十六支狼牙箭。李靖和各府的统军将军披挂的是通用的明光铠,却全是为了指挥节度便利。
   
    做为此次北线防御战的前敌最高节度大帅,对于敌我双方的战略态势对比,李靖心中明镜一般。唐军与突厥军不仅仅在数量和质量上差距甚大,即使在双方的临战状态上,唐军也处于绝对的劣势。突厥铁骑虽是客军,毕竟已经在附近盘恒了数月有余,地理环境早已熟悉,且接战之前已经足足休息了半日有余;唐军虽是主军,却是从长江一线临时抽调北上,几乎所有士卒都是长这么大头一遭来到大河以北,更何况连续行军三日三夜,人未离马马未卸鞍,是地地道道的疲惫之师。唐军唯一可恃者就是隐秘行军突然出现在阵前,颉利可汗及其左右不明虚实心存顾忌,更无法判断是否随后还有援军。颉利可汗虽然历来飞扬勇决,但此番毕竟是率轻师孤军深入,四周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虞。
   
    唐军突然出现,确乎出乎突厥军的意料之外,待全军上马做好了临战准备,野狼坡上最高的地势已为唐军占据,几名原先布置在上面充做警哨的斥候兵飞也似驰回本阵,有一个跑得稍稍慢了些,远远的一只狼牙箭自背后透胸而过,带出了一蓬血雾。死尸的脚挂在马镫里拖回本阵,扬起了一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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